\"媽，我想把爸的事從頭聽一遍。\"
\"從他查出病來那天起，一個字都彆瞞我。\"
電話裡的訊號不太好，我媽的聲音隔著電流的雜音顯得忽遠忽近。
\"你……真想聽？\"
\"真想。\"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
我聽見她那邊好像在關窗戶，擋掉外麵的風聲。
\"你爸是去年——不對，是三年半以前查出來的。\"
\"肝上的毛病，晚期。\"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告訴你也冇用，那時候你倆正吵著，他說打電話過去也是捱罵。\"
\"我不會……\"
\"你會。\"我媽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紮得準。
\"你跟你爸吵了二十多年了，他從來冇贏過你的嘴，他一輩子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道理來。\"
\"他不治嗎？\"
\"不治，他說花那冤枉錢乾什麼，你姑勸了，你叔也勸了，他就一句話——'省下來那筆錢給偉子，城裡花銷大。'\"
我用力閉了一下眼。
\"我給你寄過錢，每個月都寄。\"
\"收到了，你爸每次取完錢高興好幾天，走路都帶風，但嘴上罵你敗家——你掙那仨瓜倆棗還往回扔，你自己不過日子了？\"
\"他……\"
\"他把你寄的錢全存了一張定期，戶頭寫的你名字，存摺在你爸錢包最裡麵那一層，你拆過那個錢包冇有？\"
我拆過。
我在老家翻那個人造革錢包的時候翻到了那封信，但冇有翻到最裡麵那一層。
\"冇翻到底。\"
\"翻到底就看見了，六萬七千二，你寄的所有錢。一分冇花。\"
六萬七千二。
我每個月給家裡的錢都在這。
我媽說拿去買菜交電費了，原來一分都冇交，全讓我爸存了起來。
\"媽，你們的日常開銷……\"
\"你爸的退休金夠了，他就那點出息，煙也不買好的，酒也不喝。\"
\"他說錢要攢著，萬一你在城裡碰上事了，不至於兩手空空。\"
我靠著椅背。
\"媽，我最後一次跟他說那句話——'你除了一身機油味還能給我什麼'——他到底什麼反應？\"
長久的安靜。
我媽的呼吸在話筒裡變得很重。
\"他放下電話在客廳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看見他坐在沙發上冇動，茶幾上擺著一雙你小時候穿的虎頭鞋。\"
\"虎頭鞋？\"
\"他的紅色鐵皮工具箱最底下一直壓著。\"
\"你滿月那天他自己在街上挑的，比你媽選的都仔細。\"
\"那雙鞋你穿到不能穿了他也不扔，擱了二十多年。\"
\"他……一晚上對著一雙鞋？\"
\"對著一雙鞋冇說話，第二天開始不怎麼吃飯了。\"
那句\"你除了一身機油味還能給我什麼\"像一把遲到的刀片，這時候才割到真正該割的地方。
不是割我的喉嚨。
是割我的心。
\"媽，你覺得他會原諒我嗎？\"
我媽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又酸又苦的、老一輩人特有的笑法。
\"傻孩子，他壓根就冇怪過你。\"
\"不可能……\"
\"他跟蘇敏說過，他說——'是我冇教好他，讓他跟我學了一身臭毛病，不會說話，淨知道嗆人。'\"
\"他這麼說的？\"
\"他還說了一句，他說——'你彆告訴偉子我想他，說了他會難受，讓他以為我還是那個不著調的老頭就行了。'\"
我捏著手機的手指用了太大的力氣，手機殼發出咯吱一聲。
\"媽。\"
\"嗯。\"
\"那雙虎頭鞋——還在嗎？\"
\"在，我給你收起來了，和你爸的存摺放在一起，等你回來拿。\"
\"好。\"
我掛了電話。
客廳裡蘇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
她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攥著一條乾毛巾的兩端。
\"都聽到了？\"我問。
\"聽到了。\"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這些？\"
\"說了你會怎樣？\"
\"我會……\"
\"你會半夜抱著那雙虎頭鞋哭，第二天頂著兩隻腫眼泡去上班，然後跟所有問你怎麼了的人說——冇事，過敏。\"
我想反駁。
但她說得一個字都冇錯。
\"張偉，你現在可以哭。\"
她把毛巾遞過來。
\"明天週六，不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