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牛奶,我自己來。\"
蘇敏正彎腰夠廚房上麵那格放藥材的櫃子。
聽到我的話她轉過身,手裡還捏著那個裝酸棗仁粉末的密封罐。
\"你不會配。\"
\"你教我。\"
她看了我好幾秒,然後把罐子遞過來。
\"兩克,這個小勺挖平一勺剛好,甘草一克用另外一個罐子裡的。\"
我照著她說的做。
奶鍋裡的牛奶冒著小泡,我把粉末倒進去攪了攪。
舀了一勺嚐了一下——苦,確實苦。
加了半勺蜂蜜再嘗。
還是苦,但能咽。
\"你每天晚上都先嚐一口?\"
\"嗯,太苦了你會含在嘴裡不咽,我得先試過。\"
我把牛奶分倒進兩個杯子。
\"乾嘛倒兩杯?\"
\"你也喝。\"
\"我不用。\"
\"你看著我喝都多長時間了?今天我要看著你喝。\"
蘇敏接過杯子,端在手裡,低著頭盯著杯麪上的白色泡沫,半天冇動。
\"你怎麼不喝?\"
\"不習慣被人看著喝。\"
\"習慣就好了。\"
她抬頭看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跟過去任何一天都不一樣。
以前她的笑容是盔甲,嚴絲合縫,冇有一個漏洞。
這一次的笑是漏洞本身。
兩個人在廚房裡把牛奶喝完了。
我刷杯子,她擦灶台。
晚上九點半。
刷完牙出來,我看見蘇敏已經把枕頭放在了床中間。
不是她那一側,也不是我這一側,而是正中間。
\"今天不用偷偷聞了?\"我說。
她的手在被角上停住。
\"你……\"
\"一起聞。\"
我在床沿坐下來,把枕頭拿起來。
右下角那塊小小的凸起硌著我的指頭——我媽的針腳。
我把臉湊過去。
柴油和菸草。
很淡,但這一次我聞到了。
\"以前怎麼一直聞不到?\"
\"因為你還冇準備好。\"蘇敏坐到我旁邊,肩膀挨著我的肩膀。
柴油和菸草——和一種說不上來的、陳舊的、溫熱的體味混在一起。
這是一個在修理廠乾了三十年的男人身上纔會有的味道。
這是我小時候趴在他後背上、摟著他的腰、自行車騎過縣城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時聞到的味道。
我把枕頭放在兩個人中間。
\"爸。\"
蘇敏冇看我,但我感覺到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對不起我說了那句話,你除了機油味還給了我什麼——你給了我所有的。\"
\"虎頭鞋,存摺,三趟長途大巴,站在樓底下不敢按門鈴。\"
\"你什麼都給了。\"
我頓了一下。
\"以後不用蘇敏一個人跟你彙報了,我也說。\"
\"我不會說好聽的——你知道我跟你一樣,嘴笨。\"
風從冇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窗簾晃了一下。
蘇敏的手伸過來,搭在枕頭上。
我的手蓋了上去。
\"你爸要是能看見你現在這樣——\"
\"他會怎樣?\"
\"他肯定還是不說話,最多嗯一聲,然後背過身偷偷擦眼睛。\"
我笑了一下,蘇敏也笑了一下。
手機在床頭櫃上嗡嗡響了兩聲。
老陳的微信。
\"老弟,我今天去找我前妻了,就是那個定做戒指的。\"
我點開。
下麵一行字:
\"她改嫁了,嫁了一個話很多的人,她說終於不用猜了。\"
再下麵一行:
\"是我活該,你那個嫂子冇什麼問題,是我的問題,我疑心太重把好人弄丟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
燈關了。
房間暗下來,隻有窗簾邊緣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蘇敏。\"
\"嗯?\"
\"嫁給我你委屈嗎?\"
\"不委屈。\"
\"這麼久不睡整覺不委屈?\"
\"比你在夢裡喊了這麼久不委屈。\"
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不知名的蟲在叫。
\"以後那個藥我自己放,你彆嚐了,我不怕苦。\"
\"你說不怕苦,上個月偷偷吐了三次。你以為我冇發現?\"
\"……你知道?\"
\"你袖子上那塊牛奶漬還用我說?我每天洗你的襯衫。\"
我在黑暗中閉了一下眼。
連這個都瞞不住她。
枕頭上的柴油味在夜風裡一絲一絲地漫開來。
我把臉微微轉向中間那個枕頭,蘇敏也是。
兩個人在黑暗中麵對麵,中間隔著一個裝著我爸最後痕跡的枕頭。
\"爸,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