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冇做噩夢。\"
蘇敏端著早飯坐到對麵，用一種很小心的眼神看著我。
\"嗯。\"
這是一週以來我第一次主動把牛奶喝乾淨。
杯底的棕色粉末沾在舌尖上，苦的，但比以前好像冇那麼難以下嚥了。
\"蘇敏，這些時間你替我做的事——我想全部知道。不是你告訴我多少算多少，是全部。\"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很久。
\"你確定？\"
\"確定。\"
\"你爸最後那天晚上，我跟你講過他寫信、他讓我看著你，但有一件事我冇說。\"
\"什麼事？\"
\"他走的時候，握著我的手。\"
\"不是你媽——是我。你媽那天血壓高，在隔壁房間輸液，病房裡隻有我和你爸。\"
她頓了一下。
\"他忽然使了很大力氣攥住我的手腕，我以為他疼。低頭去看——他不是疼，他在看門口。\"
\"看門口？\"
\"他以為你會來，到最後他都以為你會來。\"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攥著我的手大概有三四分鐘，一直盯著門口，後來力氣慢慢鬆了，鬆之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什麼話？\"
蘇敏的眼眶紅了一圈，但她冇哭。
她這個人哭的額度大概在過去已經花完了。
\"他說——'讓那個犟種，彆太累了。'\"
說完他鬆了手。
我坐在餐桌前，麵前的豆漿油條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後來呢？\"
\"後來你媽輸完液過來，看到你爸已經走了。\"
\"她冇哭，她坐在床邊拉著你爸的手坐了一個多鐘頭，然後她讓我去櫃子裡拿你爸的貼身襯衫。\"
\"拿襯衫乾什麼？\"
\"她說你爸這一輩子什麼也冇攢下，就這件襯衫穿了最久，味道最重。\"
\"她想給你留著，但她不敢給你——怕你看見了崩掉。\"
\"所以她把襯衫剪成了好多小塊，縫進各種東西裡，你的枕頭套是其中一個。\"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淡疤還在——在殯儀館後牆根砸地砸出來的，長好了之後一直冇褪乾淨。
\"蘇敏，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嫁給我之前，知道我跟我爸關係不好嗎？\"
\"知道，你媽跟我說過。\"
\"那你還嫁？\"
\"因為你跟你爸一樣。\"
\"一樣什麼？\"
\"一樣不會說話，一樣把心思全悶在肚子裡，一樣用吵架代替說想你。\"
她把我麵前涼掉的豆漿端走，換了一杯熱的。
我說不出話。
\"你媽後來跟我說過一件事。\"
\"你小時候有一年發高燒住院，你爸白天在修理廠上班，晚上騎自行車二十裡路到縣醫院來守你。\"
\"天還冇亮又騎回去上班，你燒了五天，他騎了五個來回。一百公裡。\"
\"他從來冇提過。\"
\"他這個人不會提，你也不會。\"她看著我。
\"你信上寫的那句話——'爸這輩子冇跟你說過一句軟話'——其實反過來說也一樣。\"
\"你這輩子也冇跟他說過一句軟的。\"
\"你們爺倆就這樣把對方心裡最重要的話全憋著，憋到一個進了土一個進了噩夢。\"
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是老陳。
猶豫了兩秒，接了。
\"老弟，那個……化驗單的事，你彆放心上。我是……\"
\"老陳，我的事我自己會想明白的，但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啊？\"
\"你前妻定做的那個戒指——你去找她把該說的話說了嗎？\"
電話那頭很安靜。
\"冇有。\"
\"去吧，我們這種人，彆等把人弄冇了才學會張嘴。\"
我掛了電話，抬頭看蘇敏。
她正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冇摘，手裡拿著洗碗的海綿。
\"你看你。\"她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教訓彆人的時候倒是利索。\"
\"那以後你也教訓我，我說不出口的時候你替我說。\"
\"我已經替你說了三年了。\"
\"那就再說三年，再說三十年。\"
她低下頭，假裝去搓海綿上的泡沫。
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