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慶之沒有急著說話。
“越界了”三個字在他腦中來迴轉了三遍。
在謝卿說出這句話之前,他所有的推演都沿著同一個方向——庶族與世族之爭。
景哀帝出身平民,一生打壓門閥,六閥聯手將他堵在天門之前,因由無非是利益而已。
但“越界”這個詞,把他整條推理鏈打斷了。
利益之爭,不叫越界。
宋慶之閉上眼。
自始帝開闢帝路至今,一百多萬年,共有四十七人證帝境。
他在東離書院的藏書樓裡,翻過每一位帝君的生平。
六姓之中出了三十一位帝君。加上虞氏三位,世族共三十四位。
剩下十三位中,去掉儒聖與道祖,寒門與宗門出身的帝君仍有十一人。
十一人。
這個數字讓宋慶之驟然清醒。
六閥容得下其他人證道,為何單單容不得景哀帝?
另外十位寒門帝君順利登天,本身就說明六閥的底線不在出身。
那景哀帝觸碰的,到底是哪條線?
宋慶之睜開眼,拱手。
“還請太初兄賜教,何為越界。”
謝卿提起茶壺,先給宋慶之倒了一杯茶,然後才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端著茶杯轉了轉,斟酌著措辭。
“證道大帝,當世無敵。”
“六閥也好,虞氏也罷,麵對一位在世大帝,該低的頭都會低。景哀帝立朝那一日,六閥便已將族中核心子弟與底蘊,盡數收入洞天。”
“現世所有利益,全部讓渡。”
“景哀帝在朝一日,世族不爭話語權。”
宋慶之端著茶杯,沒有喝。
“如此,景哀帝治政一世,無論將世族門閥打壓至何種地步,都不會有人阻擋他過天門。”
謝卿說到這裡,停了一停。
他喝了口茶,將胸中一口濁氣吐凈,聲音放得更低。
“甚至——”
“若是四象閣的四位掌座使能率領大軍攻破虞氏洞天,即使虞氏滅族,景哀帝也絕不至有登天之劫。”
最後半句話落下來,宋慶之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聽懂了。
準確地說,他理解了六閥的邏輯。
當世若出帝境,六大門閥願意低頭。
同境之爭,技不如人,他們認。
一世期滿,帝君登天之後現世格局自然恢復。
但景哀帝做了什麼?
他以大帝之尊,親自下場,率軍圍攻虞氏洞天,用帝境的力量去碾滅一個已經認輸的世家。
宋慶之腦中飛速閃過另一層邏輯——
無論寒門還是宗門子弟,成帝登天之後,其在現世所遺留的家族、弟子、勢力,至少也是一方頂尖勢力。
那些已經登天的帝君,在這座天下未必沒有牽掛。
景哀帝滅虞氏滿門,等於向天門之上所有帝君證明:
我可以親手抹去你們留在這座天下的一切痕跡。
而且,這開了一個不好的先例。
這纔是越界。
宋慶之長出一口氣,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他閉了一瞬眼,腦海中再度翻開那些泛黃的史書頁麵。
關於大德朝末年的記載極其簡略,前後不過三頁紙。
重新看去,字字見血。
“大德朝二世而終。”
宋慶之開口,聲音沉穩。
“四象閣在景哀帝殯天之後迅速覆滅——想來也是六閥的手筆。”
謝卿點了點頭。
“景哀帝從天門之上被打回這座天下,本就身受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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