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梅花樹下舊情燃------------------------------------------,如天女散花,又似玉龍戰敗,鱗甲紛飛。,已經整整十年冇有外人踏足過了。,一動不動,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她穿著一件素白的狐裘,領口的白狐毛被風吹得微微拂動,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蒼白得幾乎要與漫天的雪花融為一體。。枝乾虯曲蒼勁,像是飽經風霜的老人伸出的手臂。梅花開了,紅得似血,一簇簇、一叢叢,在白雪的映襯下,豔得驚心動魄。,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一劍挑落帷帽、氣得直跺腳的少女了。。,二十六歲還未嫁的女子,是異類。更何況,她是鐘家的女兒。鐘家雖不比當年楊家顯赫,卻也是書香門第、世代清貴。她的父親鐘正淵官至翰林院侍講學士,雖不是權傾朝野的重臣,卻也是清流一脈的中堅人物。。,她一個都冇應。父親問她為什麼,她不說話,隻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手中那塊刻著“楊”字的玉佩。。他隻是歎了口氣,說:“你像你娘。”——等她父親從邊關回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青絲變成了白髮,等到她父親終於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那天,她娘已經看不見了。長年累月的流淚,哭瞎了雙眼。,她大概比她娘還傻。她娘至少等的是一個活著的人——她父親在邊關雖然凶險,但每隔兩三年總會回來一次。可她等的那個人,所有人都說他死了。朝廷發了海捕文書,懸賞十萬兩白銀買他的人頭,十年來從未撤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被野獸吃了。有人說他逃到了海外,再也回不來了。還有人說——他其實早就回來了,隻是藏在了暗處,像一頭蟄伏的孤狼,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露出獠牙。。,他回來了。
三天前,她在裴府的書房裡聽到裴恩泰對幕僚說:“楊家的餘孽已經入京,盯緊了歸來客棧,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來。”
她的心當時就漏跳了一拍。歸來客棧——那是她和他曾經偷偷見麵的地方。客棧的掌櫃姓孫,是楊家一個老仆人的親戚,知道她和楊炎林的事,每次都給他們留後院天字第一號房和第二號房。
那是屬於他們的秘密。除了她和楊炎林,隻有掌櫃的知道。
裴恩泰是怎麼知道的?
除非——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一切,將她和他之間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在案,等待著他回來的那一天,收網。
她冇有猶豫。
當天夜裡,她冒著被髮現的危險,偷偷寫了一封信,讓貼身丫鬟碧桃送去歸來客棧。碧桃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頭,忠心耿耿,為了她的事可以連命都不要。
信送出去了,她也收到了訊息——他被京兆府帶走了,但很快又被放了。
然後,她就站在這裡等。
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黃昏。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她的狐裘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睫毛上都結了霜,可她一步都冇有挪動。
她知道他會來。
如果他心裡還有她的話。
黃昏時分,雪終於停了。
西邊的天際露出一線金光,將漫天的雲層染成了玫瑰色。那光落在梅樹上,將紅色的梅花照得近乎透明,像是一顆顆燃燒的心。
楊炎林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冇有走正門。鐘府後花園的圍牆不高,他一躍而過,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花瓣。
然後,他看見了梅樹下的人。
十年了。
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也許是在街頭偶遇,四目相對,無言以對;也許是在某個宴會上,她坐在貴婦中間,淺笑嫣然,而他站在角落裡,遠遠地看著;也許是在某個雨夜,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從他麵前走過,傘沿壓得極低,不讓他看見她的臉。
可他從來冇有想象過這樣的場景——她一個人,站在雪地裡,站在梅花樹下,等了整整一天。
雪地裡隻有她一個人的腳印,淺淺的,被新雪覆蓋了一半。腳印從梅樹下一直延伸到花園的月亮門,又從月亮門折返回來,反反覆覆,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
她來來回回地走,是在等他。
楊炎林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鐘毓秀冇有回頭。可她感覺到了他的存在——風吹來的方向變了,帶上了另一個人的體溫。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梅花落在雪地上的聲音。
楊炎林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來了。”
他站在她身後三尺處,停下了。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他不知道這十年裡她經曆了什麼,不知道她還是不是當年那個為了他甘願等一輩子的傻丫頭,不知道這梅花樹下是重逢的溫暖,還是——
還是裴恩泰精心佈置的陷阱。
鐘毓秀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她還是那麼美。不,比十年前更美了——那種美不再是少女的青澀嬌憨,而是一種經曆了歲月打磨後的沉靜與從容。眉眼之間多了一層淡淡的憂愁,像是江南三月的煙雨,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可那雙眼睛冇有變。那雙眼睛裡有光——那是十年等待都冇有熄滅的光。
“你瘦了。”她說。
楊炎林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你也瘦了。”
“我瘦是因為有人在終南山上一待就是十年,連個口信都不托人捎下來。”她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像當年那個被他挑落帷帽的少女——嗔怒中帶著委屈,委屈中藏著歡喜,“楊炎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五年?十年?我——”
她的聲音哽住了。
楊炎林向前邁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彆碰我。”鐘毓秀退後一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你回來——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報仇?”
這個問題,她果然問了。
楊炎林沉默了很久。
梅花在風中輕輕顫動,有一片花瓣落下來,落在鐘毓秀的肩頭,紅得像一滴血。
“都為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可我必須告訴你——報仇是我回來的第一件事。如果我不把這件事做完,我這輩子都無法安心地站在你麵前。”
鐘毓秀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裴恩泰現在是什麼人?”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擔憂,“他如今是當朝首輔,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他的勢力,比十年前的楊家還要大十倍。你一個人,一把劍——你憑什麼?”
“憑這個。”楊炎林的手按上了腰間的驚鴻劍,“憑我楊家三百一十七口人的血債,憑我父親臨死前說的那句話——‘他日必有人為我討回公道’。”
“公道?”鐘毓秀苦笑,“你以為裴恩泰在乎公道?他在乎的隻有權力。你殺了他,會有第二個裴恩泰站出來;你翻案,皇帝會承認自己殺錯了人?楊炎林,你清醒一點——當年要滅楊家的,不隻是裴恩泰,還有——”
她冇有說下去,可兩個人都明白那個名字。
皇帝。
當今天子,承平帝。
十年前的鎮北侯謀反案,裴恩泰是操刀手,可刀柄握在承平帝手中。冇有皇帝的授意,裴恩泰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動手握三十萬大軍的鎮北侯。
楊炎林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鐘毓秀說的是實話,可實話有時候比刀子還傷人。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我要的是一個真相。我要知道,當年那三十條罪名,到底哪一條是真的。如果我父親真的謀反,我無話可說,楊家三百一十七口人死有餘辜。可如果——如果冇有一條是真的,如果這一切隻是因為皇帝的猜忌和裴恩泰的構陷——”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一團幽暗的火焰。
“那我就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楊家是被冤殺的。我要讓裴恩泰血債血償,我要讓皇帝——親口承認他錯了。”
鐘毓秀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雪花又開始飄了,一片一片,落在兩人之間,像是在他們中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你還是跟當年一樣。”她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倔得像頭牛。”
楊炎林也笑了:“你還是跟當年一樣,罵人都罵得這麼斯文。”
兩人對視,忽然都笑了起來。笑聲在雪中迴盪,驚起了梅樹上棲息的一隻寒鴉,撲棱棱地飛向灰濛濛的天空。
笑完了,鐘毓秀歎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這是什麼?”
“裴府的地圖。”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後花園暗門的位置、書房的位置、裴恩泰臥室的位置,還有府中護衛的換崗時間和巡邏路線——都在裡麵。”
楊炎林接過布包,手指觸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是一顫。
“你怎麼會有這些?”
“你以為這十年我光在等你?”鐘毓秀白了他一眼,“我爹是翰林院侍講學士,經常出入裴府講學。我跟著去了幾次,把裡麵的佈局都記了下來。後來我又花錢買通了裴府的一個管事,弄到了更詳細的資訊。”
楊炎林握著布包,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這十年,他不是一個人在忍,不是一個人在準備。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也在為那一天做著準備。
“毓秀——”
“彆忙著感動。”鐘毓秀打斷他,“我幫你,不是因為我想讓你去送死。恰恰相反——我不想讓你去送死。所以我要把所有的資訊都給你,讓你準備得萬無一失。如果你非要去的話。”
“我必須去。”
“我知道。”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所以我不會攔你。我隻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活著回來。”
四個字,輕得像雪花,可落在楊炎林的心上,重如千鈞。
他伸出手,這一次,他冇有縮回去。他的手指穿過飄落的雪花,輕輕拂去她肩頭那片梅花花瓣。
“我答應你。”
鐘毓秀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咬著嘴唇不肯讓淚落下來。那倔強的模樣,和十年前在城門口送他時一模一樣。
“你若食言呢?”
“那便讓我——”
“不許發誓!”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不信那些東西。我隻要你記住——你欠我的,不是一條命,是一輩子。”
楊炎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涼得像是握著一團雪。
“好。一輩子。”
兩人在梅花樹下站了很久,誰都不捨得先走。雪越下越大,將他們的腳印一點點覆蓋,彷彿從未有人來過這花園。
“你該走了。”鐘毓秀先開了口,聲音裡滿是不捨,“再待下去,會被人發現。”
楊炎林點了點頭,卻冇有動。
“毓秀,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那天在歸來客棧刺殺韓昭的人——是不是裴恩泰派去的?”
鐘毓秀的臉色微微一變:“你知道那是韓昭?”
“我認得他的刀。”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裴恩泰的人。他在歸來客棧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自投羅網。那個客棧的掌櫃——”
“孫掌櫃?”
“他已經被裴恩泰收買了。”鐘毓秀的聲音裡滿是苦澀,“三年前,裴恩泰的人抓住了他的把柄——他兒子在賭場輸了三千兩銀子,欠了一屁股債。裴恩泰替他還了債,條件是——讓他盯著歸來客棧,等一個姓楊的年輕人出現。”
楊炎林的拳頭握緊了。
難怪他剛到客棧,裴恩泰的人就得到了訊息。難怪那封邀約的信會被送到他手上——不是巧合,是孫掌櫃在確認他的身份後,暗中通知了裴恩泰。
而那個刺客——那個被韓昭殺死的刺客——也不是衝著韓昭去的。是衝著楊炎林去的。隻是韓昭替他擋了那一刀。
“韓昭呢?”他問,“他在客棧裡住了多久?”
“一個月。”鐘毓秀說,“他比你早一個月進京,也住在那家客棧裡。孫掌櫃一開始以為他就是你要等的人,後來才發現——他是來等你的。”
楊炎林心中一震。
韓昭在歸來客棧等了他一個月。一個月裡,他每天都在大堂裡坐著,麵前放著一壺酒,一滴不喝。他在等——等楊炎林出現,然後告訴他裴府暗門的位置,然後用自己的命替他擋下第一波刺殺。
一個已經“死”了十年的人,用最笨的辦法,守著最後的忠義。
“韓昭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那天夜裡他殺了裴恩泰的刺客,然後就消失了。不過——”鐘毓秀猶豫了一下,“我聽說,有人在北城貧民窟見過一個用短刀的黑衣人。那裡是京城最亂的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也是裴恩泰勢力最薄弱的地方。”
楊炎林默默記下了這個資訊。
“還有一件事。”鐘毓秀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給他,“這個給你。”
玉佩溫潤如水,正麵刻著一個“鐘”字,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楊炎林,此生不負。”
這是她的信物。十年前他們定情時,她親手刻的,字跡歪歪扭扭,一點也不好看。可那是她一針一針地刻上去的,刻到手指都磨破了。
“你留著它。”楊炎林冇有接,“我需要你活著,比需要這塊玉佩更甚。”
“不,你帶著。”鐘毓秀將玉佩塞進他手中,“我聽說裴府書房裡有一道暗格,裡麵藏著當年密奏的副本。那道暗格需要兩把鑰匙才能開啟——一把在裴恩泰身上,另一把——”
“另一把在哪裡?”
“在裴恩泰的兒子裴元紹身上。裴元紹是個紈絝子弟,整日流連於青樓楚館,最好去的地方是——”鐘毓秀的臉微微泛紅,“是東城的醉仙樓。”
楊炎林挑了挑眉:“醉仙樓?那不是京城最有名的——”
“對,青樓。”鐘毓秀白了他一眼,“你若是敢藉著找鑰匙的名義去那種地方尋歡作樂,我——”
“你怎樣?”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楊炎林忍不住笑了。這種孩子氣的威脅,從她嘴裡說出來,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
“放心。”他將玉佩收入懷中,和那塊刻著“楊”字的玉佩放在一起,兩塊玉佩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是去找鑰匙的,不是去找姑孃的。”
“姑娘們可比鑰匙好看多了。”鐘毓秀酸溜溜地說。
“再好看的姑娘,也比不上梅花樹下的人。”
鐘毓秀的臉紅了,紅得像身後的梅花。
“貧嘴。”她啐了一口,轉過身去,“快走快走,再不走我真的要生氣了。”
楊炎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將她的模樣刻進了記憶裡——白狐裘,梅花,雪花,還有那雙含著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的眼睛。
然後,他轉身,躍上牆頭,消失在夜色中。
鐘毓秀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雪越下越大,將他的腳印一點點覆蓋,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可她知道,他來過了。
梅樹上,有一根枝丫上被人用劍刻了一行字。字跡剛勁有力,入木三分:
“此生不負,來生亦然。”
她伸手撫摸著那行字,指尖在木紋上緩緩劃過,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傻子。”她哽嚥著說,“誰要你來生,我隻要這一世。”
風大了,吹得梅樹簌簌作響,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是一場紅色的雪,落在她的發間、肩上、手心裡。
她站在花瓣雨中,哭得像一個丟失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可哭著哭著,她又笑了。
因為他說了“一輩子”。
他說了,她就信。
北城貧民窟,是京城最被人遺忘的角落。
這裡冇有朱雀大街的繁華,冇有東城的燈紅酒綠,隻有一片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和縱橫交錯的窄巷。巷子裡汙水橫流,垃圾遍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氣息。
可這裡也是京城最安全的地方——對於不想被人找到的人來說。
楊炎林換了一身破爛的衣裳,將驚鴻劍藏在一條破布口袋裡,在天黑之後潛入了北城。
他沿著一條汙水溝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在一座破廟前停了下來。廟裡供著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塑已經坍塌了一半,香爐裡滿是灰燼,顯然已經很久冇人來上過香了。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彆動。”
一柄烏黑的短刀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楊炎林冇有動,也冇有回頭。他隻是輕聲說了兩個字:
“韓叔。”
短刀微微一顫。
身後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收回了刀。
“進來,關門。”
楊炎林轉身,看見了一個讓他幾乎認不出來的人。
韓昭坐在坍塌的神像後麵,背靠著牆壁,一條腿伸得筆直,另一條腿蜷曲著。他的臉上有好幾道新添的傷疤,最深的一道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像是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暗紅色的血跡,顯然傷得不輕。
可最讓楊炎林心驚的不是這些傷,而是韓昭的右腿——那條伸得筆直的右腿,膝蓋以下,空空蕩蕩。
“韓叔,你的腿——”
“冇了。”韓昭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五年前,在河北道上被裴恩泰的人追了三天三夜,腿上中了一箭,箭上有毒。為了保命,我自己砍的。”
他指了指身邊一根血跡斑斑的木棍,“就用這個,咬著牙,一刀下去的。”
楊炎林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韓昭——他父親帳下最勇猛的將領,曾經在戰場上一個人殺退過三百敵軍,一刀之下,敵人聞風喪膽。如今卻成了一個瘸子,躲在這座破廟裡,靠著乞討和打零工過活。
可他的眼神冇有變。那雙眼睛裡依然燃燒著十年前的火——仇恨的火。
“少爺。”韓昭看著楊炎林,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動了臉上的傷疤,顯得猙獰可怖,可楊炎林從中看到的隻有溫暖。“你長大了。你爹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驕傲。”
楊炎林在他麵前蹲下來,目光落在他的斷腿上:“韓叔,這些年——”
“彆問。”韓昭打斷了他,“過去的都過去了,活著就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楊炎林,“這個給你。”
那是一塊布,上麵畫著一張地圖,標註著裴府的每一個房間、每一條走廊、每一道門。地圖畫得很詳細,連每一棵樹、每一口水井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我在裴府外麵蹲了三個月,把裡麵的佈局摸透了。”韓昭的聲音很平靜,可楊炎林能聽出那平靜之下隱藏的痛楚,“後花園那道暗門,是裴恩泰修來私會情人的,連他的門客都不知道。隻有他和他的管家裴福知道。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買通了裴福的一個遠房侄子,才弄到了暗門的位置。”
楊炎林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
一個瘸子,在京城最危險的地方,蹲了三個月,摸清了敵人的每一個細節。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氣?
“韓叔,三日後——”
“我跟你一起去。”韓昭的語氣不容置疑。
“可你的腿——”
“我的腿是不行了,可我的手還在。”韓昭舉起那柄烏金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這些年我殺不了馬上的敵人,可殺幾個站著的,還是綽綽有餘。”
楊炎林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三日後,戌時三刻,裴府後花園暗門。”
“我知道。”韓昭將短刀插回腰間,“少爺,還有一件事——你要小心鐘家的那個丫頭。”
楊炎林心頭一震:“為什麼?”
“不是我不信她。”韓昭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可你要知道,鐘正淵——她爹——三年前已經投靠了裴恩泰。翰林院侍講學士,清流中的清流,可暗地裡替裴恩泰做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
楊炎林的手猛地握緊了。
“毓秀知道嗎?”
“我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韓昭搖搖頭,“可有一件事我知道——三天前,裴恩泰在書房裡跟幕僚說了一句話。他說:‘鐘家的丫頭是個麻煩,盯緊了,必要的時候——除掉。’”
除掉。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地紮進了楊炎林的心臟。
“所以,三日後的事,如果你告訴她——”
“我不會告訴她。”楊炎林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三日後的事,隻有你和我。”
韓昭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楊炎林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照進來,落在韓昭的臉上,將他臉上的傷疤照得清清楚楚。他靠著牆壁,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可手始終握著那柄烏金短刀。
十年了,他大概從來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韓叔。”楊炎林的聲音很輕。
“嗯?”
“謝謝你。”
韓昭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是笑了一下。
“謝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囈語,“你爹當年救過我的命。我的命是楊家的,這輩子都是。”
楊炎林冇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將清冷的光輝灑滿北城的窄巷。汙水溝裡的水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一條銀色的蛇在黑暗中蜿蜒。
他加快了腳步,心中卻在飛速地轉動著。
鐘正淵投靠了裴恩泰。那毓秀呢?她到底知不知道?那封邀約的信、那張裴府的地圖、那塊玉佩——這一切,到底是她的真心,還是她父親設下的局?
他想起梅花樹下她的眼淚,想起她說“活著回來”時顫抖的聲音,想起她伸手捂住他嘴時冰涼的手指。
不。他不信那是假的。
如果連那樣的眼淚都是假的,那這世上就冇有真的東西了。
可韓昭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裡,拔不出來。
“盯緊了,必要的時候——除掉。”
裴恩泰要對毓秀動手。也許在三日後,也許更早。他必須在裴恩泰動手之前,把毓秀從危險中拉出來。
可怎麼拉?
如果他現在去找毓秀,告訴她裴恩泰要害她,她可能會告訴他父親。如果鐘正淵知道了訊息,打草驚蛇,三日後的事就全泡湯了。
可如果他不告訴她——
楊炎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三日後,戌時三刻,裴府後花園。
在此之前,他必須再見毓秀一麵。不是為了問地圖的事,不是為了試探她,而是為了——
保護她。
他加快腳步,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如水,靜靜地照著這座沉睡的城市。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鐘府後花園的梅樹下,鐘毓秀還站在那裡。她已經在雪地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可她不覺得冷。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塊玉佩——那是楊炎林留下的。兩塊玉佩放在一起,“楊”字和“鐘”字挨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楊炎林。”她輕聲念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刻進骨頭裡。
忽然,她的手指觸到了玉佩背麵的一處異樣。她翻過來一看,藉著月光,她看清了那行字——
“三日後,不要出門。”
字跡很小,刻得也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這確實是楊炎林的筆跡,剛勁有力,力透玉背。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三日後的裴府設宴——他要去裴府,而且不打算讓她知道。他不讓她出門,不是因為怕她礙事,而是因為——
他知道她有危險。
鐘毓秀握緊了玉佩,指節發白。
“楊炎林,你休想把我撇下。”她咬著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十年前你撇下我一個人去了終南山,我等了你十年。這一次,你彆想再把我撇下。”
她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閨房。
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房間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臉。那人坐在她的梳妝檯前,手裡把玩著一支銀簪——那是她最心愛的簪子,是楊炎林十年前送給她的定情之物。
“你是誰?”鐘毓秀的聲音平靜得驚人,手卻悄悄摸向袖中藏著的一柄匕首。
黑衣人冇有回頭,隻是將銀簪輕輕放在梳妝檯上,然後站起身來。
“鐘姑娘。”那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裴大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梅花再好看,開錯了時節,也該剪掉了。”
鐘毓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黑衣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滿是刀疤的臉——那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拉到嘴角的猙獰疤痕,在燭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不是韓昭。是另一個人。
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
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隻有殺過無數人纔會有的眼神。冷,靜,像是深淵。
“你——”鐘毓秀後退了一步,匕首已經握在了手中,“你是裴恩泰的人?”
黑衣人冇有回答。他隻是從腰間緩緩抽出了一柄細長的劍。劍身窄如柳葉,薄如蟬翼,在燭光下幾乎看不見——隻看見一道若有若無的銀光在空氣中流轉。
“鐘姑娘,得罪了。”
劍光暴起,如銀蛇出洞!
鐘毓秀的匕首剛舉起來,劍尖已經到了她的咽喉前三寸——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聲,在寂靜的夜裡響徹了整個鐘府。
一柄烏黑的短刀從窗外飛入,精準地擊中了細劍的劍身,將劍尖撞偏了三寸。三寸——剛好是鐘毓秀咽喉到安全的距離。
黑衣人猛地回頭。
窗外,一個身影一躍而入,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因為他隻有一條腿。
韓昭。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手中的烏金短刀卻在燭光下散發著幽冷的殺意。
“裴恩泰的狗,來得倒快。”韓昭的聲音沙啞,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可你忘了一件事——這丫頭,是楊家的人。動楊家的人,要先問過我韓昭的刀。”
黑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千年寒冰。
“韓昭,你果然冇死。”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詭異的平靜,“十年前你劫法場,殺了我十七個兄弟。這筆賬,今晚該算算了。”
韓昭的瞳孔微縮:“你是當年禁軍的人?”
“禁軍左衛營,校尉,沈驚鴻。”黑衣人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背一篇文章,“十年前,我的十七個兄弟死在你的刀下。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找你的下落。”
“現在你找到了。”韓昭將短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擺出了那招軍中搏殺術的起手式,“來吧。”
沈驚鴻的細劍一抖,劍身化作三道銀光,分刺韓昭的咽喉、心臟和小腹。韓昭斷了一條腿,行動不便,可他手中的刀卻快得驚人——他根本冇有躲,而是直接迎了上去,一刀劈向沈驚鴻的麵門!
這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沈驚鴻臉色一變,急收劍格擋。“當”的一聲巨響,短刀劈在細劍上,迸出一串火花。沈驚鴻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發麻,而韓昭也借力退了兩步,斷腿處傳來一陣劇痛,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忌憚。
“好刀法。”沈驚鴻冷冷地說,“可你撐不了多久。你的腿在疼,你的左臂有傷,你的體力也不如十年前了。”
“殺你足夠了。”韓昭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
兩人再次交手。
這一次,沈驚鴻學乖了,不再硬拚,而是利用細劍輕靈的優勢,遊走攻擊。他的劍法詭異多變,時而如靈蛇出洞,時而如燕子掠水,每一劍都刁鑽狠辣,專攻韓昭的破綻——他的斷腿。
韓昭雖然刀法剛猛,可畢竟隻有一條腿,轉身不便,幾個回合下來,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鮮血從傷口中湧出,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衫。
鐘毓秀站在角落裡,握著匕首,渾身發抖。她不會武功,在這種級彆的對決中,她根本插不上手。可她不能看著韓昭為她而死——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檯上的銀簪上。
銀簪是楊炎林送的,簪身中空,裡麵藏著——
她一把抓起銀簪,擰開簪頭,從裡麵倒出一枚黃豆大小的藥丸。那是楊炎林留給她的,說關鍵時刻可以救命。
藥丸是什麼,她不知道。可她現在冇有彆的選擇了。
她將藥丸塞進嘴裡,吞了下去。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從丹田湧起,像是有一團火在她的體內燃燒。她的四肢百骸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痛得她幾乎要叫出聲來——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那種力量像是潮水,從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湧出來,彙聚在手掌之中。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發光,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可她的身體知道。
她的身體像是一柄被塵封了十年的劍,在這一刻,終於出鞘了。
沈驚鴻的細劍再次刺向韓昭的咽喉,這一次,韓昭已經冇有力氣躲了——
一隻手憑空出現,握住了細劍的劍身。
劍刃割破了手掌,鮮血滴落,可那隻手冇有鬆開。
沈驚鴻抬起頭,看見了鐘毓秀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了恐懼,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表麵上波瀾不驚,下麵卻暗流湧動。
“你——”沈驚鴻的瞳孔劇烈收縮,“你竟然是——”
鐘毓秀冇有讓他說完。
她握著劍身的手猛地一擰,細劍應聲而斷!半截劍刃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驚鴻臉色大變,扔下斷劍,轉身就向窗外掠去。
鐘毓秀冇有追。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眼中的金光漸漸消散,然後——她直直地倒了下去。
“鐘姑娘!”韓昭撲過去,接住了她的身體。
她昏迷了,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可她的嘴角卻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在做一個很美很美的夢。
韓昭抱著她,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那枚藥丸,是楊炎林留給她的。楊炎林早就知道她有危險,早就安排了後手——不隻是韓昭來保護她,還有那枚藥丸。
那藥丸裡藏著什麼,韓昭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
鐘毓秀,不是普通人。
她體內的那股力量,那股被藥丸激發出來的金色力量——那是傳說中的“氣運之力”。
氣運加身,萬法不侵。
可這種力量,隻存在於古老的傳說之中。傳說上古時期,有一些天選之人,生來便身負大氣運,能夠以自身的氣運改變周圍的運勢——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可這種人百年難得一見,而且氣運之力極為霸道,普通人若是強行激發,輕則經脈儘斷,重則——
魂飛魄散。
韓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鐘毓秀,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體溫也在急劇下降。那枚藥丸雖然激發了她的氣運之力,可她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種力量的反噬。
如果不及時救治,她活不過今晚。
韓昭咬了咬牙,抱著她站了起來。斷腿處傳來一陣劇痛,可他顧不上了。
他要去裴府。
不是去殺裴恩泰,是去找楊炎林。
因為隻有楊炎林知道,那枚藥丸的真正作用是什麼——以及,如何救鐘毓秀。
他抱著昏迷的鐘毓秀,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夜色中。
身後,鐘府後花園的梅樹下,花瓣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
而在這場雪的儘頭,裴府的方向,燈火通明。
一場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