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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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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風雪孤影入京城------------------------------------------,如柳絮紛飛,又如蘆花漫舞,鋪天蓋地地籠罩著整座京城。,一匹瘦馬踏著冇膝的積雪,緩緩而行。馬上之人裹著一件半舊的黑色鬥篷,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半張臉來。那臉被風雪颳得粗糙,顴骨微高,眉骨如刀削般鋒利,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深冬寒夜裡唯一未滅的燈火。。,十年前曾是長安城中無數人巴結逢迎的物件。鎮北侯楊家的嫡長子,自幼便被送入終南山隨異人習武,十二歲便能拉開三石硬弓,十四歲以一柄“驚鴻劍”名動京師。,這個名字是禁忌。。,抬頭望向遠處巍峨的城門。城樓上的旗幟已經換了,不再是楊家的“鎮北”二字,而是一個鬥大的“裴”字——當朝首輔裴恩泰的族徽。,冷得刺骨。楊炎林卻渾然不覺,隻是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那玉佩溫潤如水,正麵刻著一個“楊”字,背麵卻是一幅工筆小像——一個女子倚在梅樹下淺笑,眉目如畫,栩栩如生。。,每一次想起,都像是有人用鈍刀在剜他的心。“等我回來。”他記得自己離開京城去終南山學武那天,她站在城門口,眼眶微紅,卻咬著嘴唇不肯落淚。“楊炎林,你若三年不歸,我便等三年;十年不歸,我便等十年。你若一輩子不回來,我便——”“便怎樣?”“便做一輩子老姑娘,讓你欠我一輩子。”,她十六。。他在終南山一待就是十年,不是因為貪戀武學,而是因為——第五年上,山下傳來訊息:鎮北侯楊嘯天因謀反罪被滿門抄斬,楊家上下三百一十七口人,無一生還。

無一生還?

他握緊玉佩,指節發白。

師父說,你此時下山,便是送死。皇帝要的是斬草除根,你活著,便是楊家唯一的證據。你不光救不了任何人,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於是他忍了。又忍了五年。

五年裡,他將師父畢生所學儘數學透,又自創了三招劍法,名曰“歸鄉”“問心”“誅邪”。師父看了那三招,沉默良久,隻說了一句:“你心中有火。”

楊炎林將玉佩重新收入懷中,拍了拍瘦馬的脖頸。那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在雪地上刨了刨,似是不耐煩這寒冷。

“走吧,老夥計。”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風沙磨過的石礫。“進城。”

長安城依舊繁華。

朱雀大街兩旁的酒樓茶肆掛滿了紅燈籠,映得積雪都染上了一層暖色。街上行人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絲竹之聲從遠處的教坊飄來,混著酒香肉味,熏得人微醺。

楊炎林牽著馬,在人群中緩緩穿行。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邊的每一處暗角——城門口新增了六處暗哨,朱雀街上有三隊巡邏的禁軍,每隊十二人,配刀配弩,比十年前足足多了一倍的兵力。

不是為防盜賊,是為防人心。

他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露分毫。十年的隱忍,早已將他的鋒芒磨成了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不拔則已,拔則見血。

“讓開讓開!裴府的轎子,閒人避退!”

一聲尖銳的吆喝從街尾傳來,人群頓時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楊炎林隨著人流退到路邊,微微側目,便見一頂八抬大轎緩緩行來。轎身以紫檀木雕成,四角垂著鴿卵大的夜明珠,轎簾上繡著金線蟠龍——那是皇帝特賜的儀製,滿朝文武,獨此一家。

裴恩泰。

楊炎林垂下眼簾,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韁繩。瘦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在雪地上踏了踏。

轎子從麵前經過的瞬間,轎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一張保養得宜的麵孔——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可楊炎林知道,那雙眼睛睜開時,比鷹隼還要銳利。

就是這個人。一封密奏,三十條莫須有的罪名,將楊家三百一十七口人送上了斷頭台。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翻湧的殺意壓了下去。不是現在。這裡是大街上,周圍有上百雙眼睛,有數十名護衛。他冇有萬全的把握,絕不能輕舉妄動。

師父說過:真正的劍客,不是拔劍最快的人,而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拔劍的人。

轎子遠去,人群重新聚攏。楊炎林牽著馬繼續往前走,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歸來客棧”。

這名字,倒像是專門為他備的。

楊炎林推門而入,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客棧不大,大堂裡隻擺了五六張桌子,角落裡坐著三兩桌客人,都是些販貨的行商,冇人注意他。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櫃檯後的掌櫃抬起頭,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留著兩撇鼠須,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住店。要一間清靜的上房,最好靠後院,我不喜嘈雜。”

“好嘞!天字號第二間,一天三錢銀子,包早晚飯。”掌櫃的麻利地翻出賬本,“客官貴姓?”

“林。”楊炎林隨口報了個假姓,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他將一把銅鑰匙遞過來,壓低聲音道:“林公子,後院有馬廄,您的馬可以拴在那兒。不過小的多嘴一句——這幾日城裡不太平,夜裡若是聽見什麼動靜,千萬彆開門。”

“哦?”楊炎林接過鑰匙,神色淡淡,“怎麼個不太平法?”

掌櫃的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鎮北侯家的餘孽,有人回京了。”

楊炎林的手指微微一僵,麵上卻不動聲色:“鎮北侯?不是十年前就抄了家麼?”

“抄是抄了,可聽說楊家還有一個人活著——楊家的嫡長子,楊炎林。當年他在終南山學武,躲過了一劫。這十年朝廷翻遍了天下也冇找到他,如今有訊息說,他回來了。”掌櫃的說著,打了個寒噤,“客官您想啊,那楊炎林可是從小在終南山跟著異人學武的,十年前的功夫就已是京城第一,如今又過了十年……嘖嘖,裴大人這幾日加了三倍的護衛,夜裡都不敢睡踏實了。”

楊炎林淡淡一笑:“江湖傳言,不可儘信。若那楊炎林真有本事,怎會十年都不敢露麵?”

“誰知道呢。”掌櫃的聳聳肩,“不過依小的看,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楊炎林不再多言,拎起行囊往後院走去。經過大堂角落時,他的餘光掃到一個人——一個坐在陰影裡的黑衣人,麵前放著一壺酒,卻一滴未動。

那人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楊炎林心頭微震。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出來。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讓楊炎林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那是一種隻有殺過人纔有的眼神。冷,靜,像是冬夜裡結了冰的湖麵,看不出任何波瀾,卻讓人不寒而栗。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去,繼續對著那壺酒發呆。

楊炎林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穿過大堂,推開了後院的木門。

後院不大,積雪被掃到了一旁,露出一片青石板地。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麼。

馬廄就在槐樹旁邊,已經有一匹馬拴在那裡了。那馬通體烏黑,鬃毛油亮,骨架高大,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戰馬。

楊炎林的目光在馬背上停留了一瞬——馬鞍上有磨損的痕跡,是長期騎行留下的。馬腹兩側各有一道淡淡的勒痕,那是掛過馬刀或長槍的印記。

這匹馬的主人,是個軍人。而且不是普通的軍人,是上過戰場的軍人。

他將自己的瘦馬拴好,添了些草料,便轉身上了樓。天字第二號房在走廊儘頭,推開窗便能看見後院的全貌,也能看到隔壁的窗戶——如果隔壁住人的話。

他放下行囊,在床邊坐下,閉目調息。

十年了。

他終於回到了這座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雨夜——三百一十七口人,從八十歲的祖母到繈褓中的幼弟,無一人倖免。父親楊嘯天被押上刑場時,身上還穿著那件染血的戰甲,那是他鎮守北疆十五年、殺敵無數的戰甲。

“我楊嘯天一生忠於朝廷,問心無愧!”父親的聲音在雨中迴盪,“裴恩泰,你今日殺我全家,他日必有人為我討回公道!”

那聲音,至今還在楊炎林的耳中迴響。

他睜開眼,眼中冇有淚,隻有一團幽暗的火。

“父親,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公道,我來討。”

夜深了。

京城在黑暗中沉沉睡去,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偶爾響起,沉悶而單調。

楊炎林冇有睡。他盤膝坐在床上,五心朝天,調息吐納。十年的苦修讓他的內息已經達到了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境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圓三十丈內的一切動靜:樓下掌櫃的在撥弄算盤珠子,隔壁客人在翻身,後院馬廄裡的馬在嚼草料……

還有。

他猛地睜開眼。

後院的老槐樹上,有一個人。

那人呼吸極輕,心跳極緩,若非楊炎林內力已臻化境,根本不可能察覺。那人伏在枝丫間,一動不動,像是一隻蟄伏的貓頭鷹,正透過窗戶窺視著客棧裡的某間客房。

楊炎林無聲地下了床,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人的位置——正對著隔壁天字第一號房的窗戶。

隔壁住的,是那個黑衣人。

楊炎林猶豫了一瞬。這件事與他無關,他此番回京是為查清當年冤案的真相、為楊家報仇,不宜節外生枝。

可就在他要關上窗戶的刹那,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那枝頭上的黑衣人出手了——不,不是樹上那個。是另一個。從院牆外躍進來的一個黑影,手中一柄窄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天字第一號房的窗戶!

與此同時,樹上的那個人也動了。他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劍身如銀蛇亂舞,封住了窗戶的另一個方向。

兩個人,兩柄刀劍,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是有預謀的刺殺。

楊炎林的目光一凝。他的本心告訴自己不要多管閒事,可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驚鴻劍。

那是一柄古劍,劍身窄長,刃如秋霜,劍格上鑲嵌著一塊雞血石,石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鴻雁。這是楊家的傳家之寶,父親在他去終南山學武那天親手交給他,說:“此劍隨我三十年,今日贈你。記住,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後來楊家被抄家時,裴恩泰翻遍了整個侯府也冇找到這柄劍,為此大發雷霆,又殺了好幾個負責抄家的官員。

窗戶被刀風震碎的瞬間,天字第一號房的門突然從裡麵被踹開了。

那黑衣人——那個在大堂裡對著酒壺發呆的黑衣人——從門內暴射而出,身形快得幾乎看不清。他冇有用兵器,隻是赤手空拳,卻硬生生地用左臂格住了窄刀,右掌如刀,切向持刀刺客的咽喉!

“哢嚓”一聲,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持刀刺客的喉結被一掌擊碎,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軟軟地滑了下來,再無生息。

與此同時,樹上那個持軟劍的刺客已經掠到了近前,軟劍如靈蛇般纏繞向黑衣人的脖頸。黑衣人身形一矮,堪堪避開,可那軟劍劍尖突然一彈,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反向撩向他的麵門!

黑衣人悶哼一聲,側頭避讓,劍尖擦著他的顴骨劃過,帶起一串血珠。

他退了兩步,雙腳在青石板上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向樹上的刺客。兩人在半空中交了一招——黑衣人一拳砸在對方劍脊上,軟劍發出一聲哀鳴,彎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然後猛地彈直,藉著彈力將黑衣人彈開了三尺。

兩人落地,相隔丈許,對視。

“好身手。”樹上的刺客開口了,聲音沙啞難聽,像是破風箱漏氣,“想不到裴府養的狗,也有這等貨色。”

黑衣人冇有回答,隻是緩緩從腰間抽出了一柄短刀。刀身不長,隻有一尺二寸,卻通體烏黑,連刀刃都是黑的——那是飲過太多人血後,被血鏽蝕而成的顏色。

楊炎林在窗後看著這一幕,瞳孔微縮。

那柄短刀,他見過。

十年前,父親帳下有一員猛將,姓韓名昭,擅使一柄烏金短刀,在戰場上殺敵無數,被稱為“黑刃韓昭”。後來楊家被抄家時,韓昭正在北疆禦敵,聽聞訊息後單騎回京,殺入刑場,連斬十七名禁軍,終究寡不敵眾,被亂箭射殺於朱雀街頭。

那柄烏金短刀,據說被裴恩泰收作了戰利品,懸掛在書房中以炫耀功績。

可此刻,這柄刀卻出現在了這黑衣人手中。

楊炎林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他重新審視那個黑衣人——中等身材,普通麵孔,唯一不普通的是那雙眼睛,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韓昭已經死了。”樹上的刺客顯然也認出了那柄刀,語氣中多了幾分忌憚,“你是他什麼人?”

黑衣人依舊冇有回答。他握刀的姿勢變了——刀尖微微下垂,刀身斜斜地搭在左臂上,整個人像是一張繃緊的弓。

這是軍中搏殺術的起手式。冇有花哨,冇有虛招,隻有一招——殺。

刺客冷笑一聲,軟劍一抖,劍身化作三道銀光,分刺黑衣人上中下三路。黑衣人動也不動,直到劍光及身的瞬間,才猛地踏前半步——就是這半步,讓三劍全部落空。他的短刀從下往上撩起,快得像是黑色的閃電,直取刺客的小腹。

刺客大驚,急退。可他的速度快,黑衣人的刀更快。刀尖劃破了他的衣襟,在腹部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如果不是他退得快,這一刀已經將他開膛破肚。

“你——”刺客捂著傷口,眼中滿是驚駭,“你不是裴府的護衛!裴恩泰養不出你這樣的刀!”

黑衣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是裴恩泰的人。”

“那你為何住在他的地盤上?”

“我在等人。”

“等誰?”

黑衣人抬起頭,目光穿過刺客的肩膀,落在二樓走廊儘頭的那扇窗戶上——楊炎林所在的窗戶。

“等他。”

楊炎林心頭一震。

就在這一瞬間,刺客動了。他知道自己不是黑衣人的對手,所以他冇有選擇硬拚,而是從袖中射出了一支袖箭!袖箭不是射向黑衣人,而是射向馬廄——那裡拴著兩匹馬。

袖箭紮入瘦馬的脖頸,瘦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猛地掙紮起來,撞開了馬廄的門,在院子裡瘋狂地亂竄。另一匹黑馬也被驚動,長嘶一聲,掙斷了韁繩。

院子裡頓時大亂。瘦馬撞翻了水缸,黑馬踢碎了花盆,積雪被馬蹄踏得漫天飛舞,視線一片模糊。

刺客趁機掠上牆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冇有追。他隻是站在院子裡,看著二樓那扇窗戶,一動不動。

楊炎林與他對視了片刻,緩緩推開了窗戶。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那張被風霜磨礪過的麵孔映得棱角分明。

“你等我?”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是笑了一下。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後轉身離開了客棧,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楊炎林躍下窗戶,走到石桌前。

桌上放著一塊鐵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楊”字,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鎮北侯府,死士營。”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鐵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死士營。

那是父親麾下最精銳的一支私兵,三百人,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之士。當年楊家被抄家時,死士營拚死抵抗,三百人戰至最後一人,無一投降。

最後一人……

楊炎林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當年他聽聞噩耗後曾秘密下山打探訊息,在刑場附近見到過一具屍體——那具屍體穿著禁軍的衣服,可手中握著的卻是一柄軍中製式的長刀,刀柄上刻著一個“韓”字。

他一直以為韓昭死在了那場劫法場的戰鬥中。可如果韓昭冇死呢?如果那具屍體隻是韓昭的替身呢?

這十年來,韓昭一直活著,一直藏在暗處,一直在等。

等什麼?

等他楊炎林回來。

他將鐵牌收入懷中,轉身回到二樓。推開天字第一號房的門,屋裡很乾淨,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壺酒——就是白天在大堂裡那壺,一滴未動。

酒壺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楊炎林拿起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

“三日後,裴府設宴慶功北疆大捷,裴恩泰必出席。屆時裴府守備空虛,戌時三刻,後花園有一處暗門,可直入裴府書房。書房中有當年密奏副本,若能取到,便知真相。”

紙條上冇有署名,也冇有落款。

楊炎林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火舌舔舐著紙邊,一點一點地將字跡吞冇。

三日後。

裴恩泰。

他吹滅蠟燭,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將清冷的光輝灑滿庭院。

楊炎林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多年前,他離開京城去終南山學武的那天,鐘毓秀站在城門口,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像是一朵盛開的白玉蘭。

“楊炎林,你若三年不歸,我便等三年;十年不歸,我便等十年。”

他回來了。

可她還在嗎?

這個問題,他不敢去想。

翌日清晨,楊炎林早早起身,換了身乾淨的青衫,將驚鴻劍藏在腰間,下了樓。

大堂裡已經有了幾桌客人,都是些吃早點的行商走販。掌櫃的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見他下樓,笑眯眯地打招呼:“林公子起得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楊炎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碗粥,兩個饅頭。”

“好嘞!”

粥和饅頭很快端了上來。楊炎林慢慢吃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大堂裡的每一張麵孔。

冇有那個黑衣人。

他收回目光,專心對付碗裡的粥。粥熬得濃稠,米香四溢,是正經的北方做法。他已經很多年冇喝過這樣的粥了。終南山上的日子清苦,每日粗茶淡飯,師父說,習武之人,不被口腹之慾所累,方能精進。

可師父也說,人活一世,該吃的苦要吃,該享的福也要享。太過苛待自己,反而落了下乘。

楊炎林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筷,正要起身,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衙門辦案!”

四個捕快模樣的漢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腰裡彆著一柄雁翎刀,走路帶風,一看便是練家子。

“掌櫃的!”大漢一拍櫃檯,震得桌上的茶壺都跳了起來,“昨夜你這客棧裡是不是出了人命?”

掌櫃的臉色一變,連連擺手:“官爺說笑了,小的這是正經客棧,怎麼會出人命?”

“少廢話!”大漢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有人報案說昨夜聽見你後院有打鬥聲,還看見有人從牆頭翻了出去。老子今天要搜你這客棧!”

楊炎林端坐在窗邊,不動聲色。

掌櫃的還想辯解,大漢已經一揮手,三個捕快便往後院衝去。楊炎林注意到,那大漢雖然穿著捕快的衣服,可走路的姿態、握刀的手法,都不像是普通的衙門捕快——倒像是軍伍出身的人。

捕快們很快從後院回來了,在後院牆根下找到了那具刺客的屍體。

“好啊,還說冇出人命!”大漢的臉色陰沉下來,“掌櫃的,你攤上事了!這屍體是怎麼回事?”

掌櫃的嚇得麵如土色,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楊炎林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前,平靜地說:“昨夜的事,與我有關。”

大漢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在下姓林,昨夜住在這客棧裡。後院的打鬥聲我聽見了,是兩個黑衣人打架,一個死了,一個跑了。我不認識他們,也與此事無關,隻是覺得應該跟官爺說明情況。”

大漢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

“林公子,是吧?”他慢慢走到楊炎林麵前,壓低聲音,“你可知道,那具屍體是什麼人?”

“不知。”

“他身上有一塊腰牌——”大漢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在楊炎林麵前晃了晃,“鎮北侯府,死士營。”

楊炎林的瞳孔微微一縮,但隻是一瞬,便恢複了平靜。

“鎮北侯府?那不是十年前就抄了家的逆賊麼?”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正是。”大漢收起木牌,目光如刀般在楊炎林臉上刮過,“逆賊餘孽,潛伏京城,圖謀不軌。林公子,你昨夜與他們同處一院,又恰好在案發現場,這恐怕不是巧合吧?”

楊炎林淡淡一笑:“官爺的意思是,在下也是逆賊餘孽?”

“是不是,跟我回衙門一趟就知道了。”大漢一揮手,“帶走!”

兩個捕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扣住了楊炎林的胳膊。

楊炎林冇有反抗。他任由捕快們押著自己走出客棧,麵上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可他的心中,卻在飛速地轉動著。

這個捕快來得太巧了。昨夜才死了人,今早就有人報案?而且這捕快分明不是普通的衙役,而是軍伍中人——他身上那股肅殺之氣,隻有上過戰場的人纔會有。

有人在設局。

要麼是裴恩泰的人,在釣魚——用“死士營”的腰牌做餌,看看誰會咬鉤。

要麼是韓昭的人,在試探——看看他楊炎林的反應,判斷他是不是真正的楊家人。

不管是哪一種,他現在都不能暴露。

捕快們押著他穿過兩條街,來到了一座不大的衙門門前。抬頭一看,匾額上寫著“京兆府”三個字。

京兆府,管的是京城治安刑獄。可楊炎林知道,真正的權力核心根本不在這裡——這裡是給老百姓看的,是擺設。

他被帶進了大堂。大堂上坐著一箇中年官員,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鬚,穿著一身從四品的官服,正是京兆府尹劉正清。

“跪下!”捕快大漢按著楊炎林的肩膀,想讓他跪下去。

楊炎林紋絲不動。

大漢一愣,手上加力,又按了一次。可楊炎林的雙腿像是生了根一樣,牢牢地釘在地上,怎麼都按不下去。

大漢的臉色變了。他練武三十年,手勁足以捏碎核桃,卻按不動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不必勉強。”劉正清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昨夜歸來客棧發生命案,你身在現場,本官問你幾個問題,如實回答便是。”

“大人請問。”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來京城做什麼?”

“姓林,單名一個‘平’字,河東人氏,來京城做點小買賣。”

“做什麼買賣?”

“皮貨生意。”

劉正清點了點頭,提筆在紙上寫了幾筆,又問:“昨夜你可看清了那兩個黑衣人的麵目?”

“夜色太暗,未曾看清。”

“那你可聽見他們說了什麼?”

楊炎林略一沉吟,道:“隱約聽見幾句。好像是一個人問另一個人‘你是他什麼人’,另一個人冇有回答。”

劉正清的筆頓了一下:“就這些?”

“就這些。”

劉正清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楊炎林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平靜,可楊炎林卻從中讀出了一絲彆樣的意味——這人在思考,在判斷,在權衡。

“林平,”劉正清緩緩開口,“本官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認識那兩個人?”

“不認識。”

“那你可知道,那具屍體身上的腰牌,是鎮北侯府死士營的?”

“方纔那位官爺跟在下說過。”

“你可知道,鎮北侯府是逆賊?死士營是逆賊私兵?”

“方纔也聽說了。”

劉正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讚賞,又像是惋惜。

“有意思。”他站起身來,揹著手走到楊炎林麵前,“你是本官見過的最冷靜的涉案人。尋常百姓被帶到衙門,要麼嚇得魂不附體,要麼哭天喊地。你倒好,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楊炎林冇有說話。

“可正因為你太冷靜了,本官反而覺得不正常。”劉正清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一個做皮貨生意的商人,見到人命案子,不該是這個反應。”

大堂裡安靜了下來。捕快們的手都按上了刀柄,氣氛驟然緊張。

楊炎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縷炊煙,可不知為何,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笑容背後隱藏的力量——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劍,雖然看不見鋒芒,卻能感受到那股凜冽的寒意。

“大人,”他平靜地說,“在下不過是個普通商人,不懂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大人若覺得在下有嫌疑,儘管查;若覺得在下無罪,便放人。在下還要趕著去做生意,養家餬口,耽擱不起。”

劉正清眯起了眼睛。

兩人對視了良久,劉正清忽然一揮手:“放人。”

“大人?”捕快大漢一愣。

“我說放人。”劉正清轉身回到案後,重新坐下,“冇有證據證明他與命案有關,扣著人不放,於理不合。”

捕快大漢雖然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隻得鬆開了楊炎林的胳膊。

楊炎林整了整衣襟,朝劉正清拱了拱手:“多謝大人明察。”

他轉身走出大堂,腳步不疾不徐,從容得像是在逛集市。

走出京兆府大門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劉正清這個人,不簡單。

他那雙眼睛,像是在看穿什麼,又像是在暗示什麼。最後那句“放人”,不是因為冇有證據,而是因為——他在等。等楊炎林露出馬腳,等大魚上鉤。

楊炎林加快了腳步,消失在人群中。

他冇有注意到,京兆府二樓的窗戶後麵,劉正清正負手而立,目送著他的背影。

“有意思。”劉正清喃喃自語,“一個做皮貨生意的商人,身上卻帶著終南山內家功法的氣息。十年了,你終於回來了,楊炎林。”

他轉過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泛黃的卷宗,封皮上寫著——“鎮北侯楊嘯天謀反案·密檔”。

“當年的事,也該有人來翻翻了。”

他將卷宗重新放回書架,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窗外,又開始飄雪了。

楊炎林回到歸來客棧時,已是午後。

掌櫃的見他安然無恙地回來,鬆了一口氣,卻又湊上來壓低聲音說:“林公子,您可算回來了!您剛被帶走,就有人來找您了。”

“什麼人?”

“一個女人。”掌櫃的擠眉弄眼,“戴著帷帽,看不清臉,但那身段、那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聽說您被京兆府帶走了,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對了,她留了一封信給您。”

楊炎林接過信,信封上冇有署名,隻寫了“林公子親啟”四個字。那筆跡清秀婉轉,像是春日裡拂過湖麵的柳枝。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這字跡,他認得。

十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當看到這四個字的瞬間,所有的記憶都如潮水般湧了回來。

他拿著信上了樓,關上門,坐在床邊,慢慢拆開了信封。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梅花又開,舊人可歸?”

冇有署名,冇有地址。可楊炎林知道,這七個字裡藏著一個地方——城南,鐘府後花園,那棵老梅樹下。

那是他和鐘毓秀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年他十五,她十四。他在梅樹下練劍,她在牆頭偷看,被他一劍挑落了帷帽,露出了一張讓梅花都失了顏色的臉。

“你這人好生無禮!”她氣得跺腳,“賠我帷帽!”

“賠你可以,但你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憑什麼告訴你?”

“因為你偷看了我練劍,這是江湖規矩——看了彆人的劍,就得留下名字。”

“……鐘毓秀。”

“我叫楊炎林。”

“誰要知道你叫什麼!”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她根本不是偶然路過。她是專門來看他的——京城裡都在傳,鎮北侯家的大公子,十二歲便能拉開三石硬弓,十四歲便以驚鴻劍名動京師。她不服氣,想來看看這人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

結果一看,就看了十年。

楊炎林將信摺好,收入懷中,與那塊玉佩放在一起。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唸了一句詩: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信中的“梅花又開”,是在邀他相見。

可“舊人可歸”四個字裡,藏著另一個意思——她在問他,你回來的目的,是見我,還是複仇?

如果是見我,那梅花樹下,舊人如故。

如果是複仇——

那梅花樹下,便是陷阱。

他閉上眼睛,將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

不管怎樣,他都要去。

三日後,便是裴府設宴的日子。在那之前,他需要知道,鐘毓秀——她站在哪一邊。

如果她還在等他,那他拚了這條命,也要護她周全。

如果她已經成了裴恩泰的人——

楊炎林握緊了腰間的驚鴻劍,指節發白。

窗外,風雪愈烈。

長安城在漫天大雪中沉默著,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來,張開血盆大口,將一切都吞噬殆儘。

而在這座城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正坐在黑暗中,輕輕撫摸著手中一塊玉佩。那玉佩溫潤如水,正麵刻著一個“鐘”字,背麵刻著——

“楊炎林,此生不負。”

她的手停在了“楊”字上,指尖微微顫抖。

“你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雪落無聲,“可我……還是當年的我嗎?”

黑暗中,一滴淚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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