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暗夜驚魂入府門------------------------------------------,深得像是潑了一硯濃墨。,占地足有半坊之闊。朱門高牆,飛簷鬥拱,門前兩座石獅子張著血盆大口,彷彿要將每一個靠近的人都吞噬殆儘。府門上的匾額是當今天子親筆所書——“翊讚中樞”四個鎏金大字,在夜色中隱隱發光,那是權傾朝野的底氣,也是殺人不見血的資本。,大紅燈籠從府門口一路掛到了二門,將整條街都映得通紅。慶功北疆大捷的宴席從傍晚便開始了,觥籌交錯之聲隔著三道院牆都能聽見。絲竹管絃之樂悠揚婉轉,夾雜著文人墨客的吟詩作對聲和武將們粗獷的勸酒聲,好不熱鬨。。,一片死寂。,已經等了整整一個時辰。,呼吸已經調到了龜息之境——每六十息才換一口氣,心跳慢得幾乎聽不見。這是終南山師父傳授的“蟄龍功”,專門用於潛伏暗殺,練到大成之時,連體溫都能降到與周遭環境一般無二。。,亭台樓閣、假山池沼一應俱全。正中是一座三層的觀景樓,樓頂掛著紅色燈籠,燈光將周圍的花木照得影影綽綽。觀景樓左側是一片竹林,竹影婆娑,風過時沙沙作響;右側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怪石嶙峋,洞口幽深,像是一張張無聲的嘴。——暗門就在假山後麵,是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門後是一條甬道,甬道儘頭直通裴恩泰的書房。。,貼著牆根行走了十餘丈,在一叢灌木後麵停了下來。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牆磚上輕輕叩擊了三下——一長兩短。。。,依舊冇有迴應。
楊炎林的眉頭微微皺起。按照約定,韓昭應該在一炷香之前到達這裡,替他確認暗門周圍的守衛情況。可韓昭冇有來。
他想起分彆時韓昭的那句話——“三日後的事,隻有你和我。”
韓昭不會失約。除非——出了意外。
楊炎林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不安壓了下去。他冇有時間等了。裴府的宴席最多再持續兩個時辰,一旦宴席結束,裴恩泰回到書房,所有的計劃都將付諸東流。
他雙手按住牆頭,身體輕輕一翻,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後花園。
腳踩在青石板上的瞬間,他整個人已經完成了從潛伏到行動的狀態切換——腰微微下沉,膝蓋彎曲,重心放在前腳掌,右手按上了驚鴻劍的劍柄。這是“刺客七式”中的第一式“潛龍入淵”,講究的就是一個“靜”字——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後花園裡靜得出奇。
不對勁。
按照鐘毓秀給的資訊,裴府後花園夜間應有四名護院輪值,每半個時辰換崗一次。可楊炎林落地之後,用“聽風辨位”之法探查了方圓三十丈,竟冇有發現任何一個活人的氣息。
太靜了。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他貼著假山石的陰影,一步步向暗門的方向移動。每走三步,便停下來聽一次——這是師父教的“三步一聽”,寧可慢三分,不可快一步。在敵營之中,快一步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
走到假山背後時,他看見了暗門。
門很小,高不過五尺,寬不過二尺,被幾叢修竹遮掩著,若不是韓昭的地圖示得清楚,根本不可能發現。門上冇有把手,冇有鎖眼,隻有一道極細的縫隙,若不仔細看,還以為隻是石頭上的裂紋。
楊炎林蹲下身,從懷中摸出一根細鐵絲,插入縫隙中輕輕撥弄。這是“開鎖十八手”中的“探龍取珠”,靠的不是蠻力,而是手感——鐵絲在鎖芯中輕輕探入,感受著每一個簧片的彈力和位置。
“哢”的一聲輕響,暗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漆黑的甬道,窄得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甬道兩壁是粗糙的石塊,上麵長滿了青苔,濕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像是走進了某個古墓的墓道。
楊炎林側身進入,反手將暗門掩上。
黑暗瞬間吞冇了他。
他冇有點火摺子。火光是黑暗中最大的破綻,會暴露他的位置,也會讓他的瞳孔收縮,看不清暗處的危險。十年的苦修讓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極暗的環境——他閉目調息了片刻,再睜開時,瞳孔已經放大了數倍,能在幾乎無光的環境中辨物。
甬道很長,足有二十餘丈。楊炎林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腳印上,不留痕跡。這是“踏雪無痕”的輕功身法,練到極致時,能在雪地上行走而不留腳印。
走到甬道儘頭時,他停了下來。
儘頭是一扇木門,門上雕著精緻的梅花紋樣,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
有人。
楊炎林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凝神細聽。
門那邊是一個房間——根據韓昭的地圖,那應該就是裴恩泰的書房。房間裡有人,不止一個。他聽見了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粗重短促,像是一個身材肥胖的人;另一個悠長綿密,像是一個內功深厚的練家子。
還有第三個呼吸。
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可楊炎林還是捕捉到了——那是一種刻意壓製的呼吸,節奏極慢,每三十息才換一口氣,和他用的“蟄龍功”如出一轍。
那是韓昭。
楊炎林的心微微一沉。韓昭來了,可他不是從暗門進來的——他是從彆的地方進來的,而且已經被髮現了。那悠長綿密的呼吸聲,是一個高手在等著獵物上鉤。
這是一場埋伏。
暗門、甬道、書房——這一切都是裴恩泰設下的陷阱。他早就知道楊炎林會來,所以在這裡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自投羅網。
可裴恩泰不知道的是——楊炎林也知道。
鐘毓秀在梅花樹下給他的那張地圖,他隻看了一眼就看出了問題。地圖上標註的巡邏路線和換崗時間太過詳細,詳細得不像是一個隻去過幾次的人能記住的。而且,地圖上的墨跡是新的,最多不超過三個月——如果鐘毓秀真的是三年前就開始收集情報,那地圖上的墨跡應該新舊不一,而不是整齊劃一。
他冇有問鐘毓秀。不是因為不信任她,而是因為他知道——她也不知道這張地圖是假的。
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將一張假地圖塞進了她的情報中。那個人可能是她身邊的丫鬟碧桃,可能是鐘府的某個仆人,也可能是——鐘正淵本人。
所以楊炎林做了一個決定。
他將計就計。
三天來,他冇有按照地圖上的計劃行事,而是重新製定了一套方案。他讓韓昭提前兩個時辰潛入裴府,不是為了配合他從暗門進入,而是為了——清場。
韓昭的斷腿是劣勢,可也是優勢。一個瘸子,誰會防備?裴恩泰的所有佈置都是針對一個武功高強的年輕劍客——飛簷走壁、來去如風。可韓昭不一樣,他不走尋常路,他走的是——地下。
裴府的下水道。
這是楊炎林在終南山時從一個老兵口中聽來的——長安城的地下排水係統四通八達,幾乎覆蓋了整座城市。裴府雖然權傾朝野,可它建在長安城的土地上,地下就一定有無數的水道和暗渠。
韓昭花了三天的時間,找到了通往裴府書房地下的水道入口。然後,他從地下挖了一條地道,直通裴府書房的下麵。
當裴恩泰在書房裡佈下天羅地網,等著楊炎林從暗門進來送死的時候,韓昭已經在他的腳底下,埋好了火藥。
三十二斤火藥。足以將整間書房炸上天。
楊炎林從門縫裡看了一眼——書房正中坐著一個肥胖的老人,穿著錦袍,戴著烏紗帽,正悠閒地品著茶。那就是裴恩泰。他的身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身材精瘦,麵白無鬚,雙手攏在袖中,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瞌睡。
可楊炎林知道,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比鷹隼還要銳利。
那箇中年男人的呼吸悠長綿密,內功修為至少在三十年以上。他的雙手雖然攏在袖中,可楊炎林能看出他站立的姿態——重心微微偏左,右腳虛點地麵,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的姿態。
高手。真正的絕頂高手。
楊炎林冇有急著進去。他從懷中摸出一麵小銅鏡,用細鐵絲探出門縫,調整角度,反射出書房的全貌。
書房很大,足有普通人家三間房的大小。四麵牆壁上掛著名家字畫,正中的紫檀木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和一盞琉璃燈。書案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那是北疆的軍事佈防圖,標註著每一個關隘、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峰。
地圖的右下角,有一道極細的縫隙。
暗格。
那道暗格裡,藏著當年密奏的副本。
暗格旁邊,書架的第三層上,放著一隻青銅香爐,爐中燃著沉水香,青煙嫋嫋,將整間書房熏得香氣撲鼻。
楊炎林的目光在香爐上停留了一瞬——那香爐的位置不對。按照常理,香爐應該放在書案上或者窗台邊,而不是放在書架上。除非——那香爐本身就是一件機關。
他又看了看裴恩泰。肥胖的老人端著茶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等待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
他在等楊炎林。
楊炎林收回銅鏡,閉上眼睛,在心中將書房的佈局重新過了一遍。書房的四角各有一盞燈,燈光將房間照得通明,幾乎冇有死角。書房隻有一扇門和一扇窗,門通向甬道,窗通向花園。門和窗都關著,門是從裡麵插上的,窗是從外麵鎖死的。
這是一個密閉的空間。進了這扇門,就等於進了一個籠子。
楊炎林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
籠子,是關野獸用的。可如果關進去的不是野獸,而是——炸藥呢?
他從懷中摸出一根細長的竹管,將一端插入門縫,輕輕一吹。竹管裡是一枚黃豆大小的蠟丸,無聲無息地滾進了書房,滾到了書架下麵。
蠟丸裡包著的,是磷粉。
磷粉燃點極低,在空氣中暴露片刻便會自燃。可蠟丸封住了磷粉與空氣的接觸,所以暫時是安全的——直到蠟丸被踩碎,或者被加熱。
楊炎林又取出一根細鐵絲,從門縫裡探入,準確地鉤住了書架上那隻青銅香爐的爐腳。他輕輕一拉,香爐微微移動了一寸——香爐底部壓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銅線,銅線的一端連線著暗格的機關,另一端連線著——
門。
楊炎林看清了那根銅線的走向,心中最後一塊拚圖也拚上了。
暗格的機關在香爐上,可暗格本身不在書架後麵——在地圖後麵。而那根銅線除了連線暗格的機關外,還連線著一個觸發裝置——一旦有人從門外推門進入,門軸轉動會拉動銅線,觸發暗格周圍的機關。機關是什麼,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定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可能是毒針,可能是弩箭,也可能是——
他看了一眼書架下麵的蠟丸。
也可能是火。
磷粉遇熱自燃,書房裡到處是易燃的紙張和絲綢,一旦著火,整間書房會在頃刻間化為灰燼。而密奏的副本——也會化為灰燼。
裴恩泰不是來抓楊炎林的,他是來銷燬證據的。
這個老狐狸,他根本不在乎楊炎林死不死,他在乎的是那封密奏的副本。隻要副本毀了,就算楊炎林拿到了天大的證據,也奈何不了他。
可裴恩泰忘了一件事。
楊炎林不需要密奏的副本。
他需要的,是裴恩泰親口承認。
楊炎林收回細鐵絲,將銅鏡和竹管收好,然後——他敲了敲門。
“篤,篤篤。”
三聲,一長兩短。
書房裡,裴恩泰的茶杯頓了一下。那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睜開了眼睛,目光如電,射向門的方向。
“來了。”裴恩泰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感,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沈先生,開門。”
沈先生。
楊炎林的瞳孔微微一縮。沈驚鴻——那個在鐘府刺殺鐘毓秀的黑衣人。他冇有逃遠,他回到了裴府,回到了裴恩泰的身邊。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沈驚鴻,而是裴恩泰自己。
肥胖的老人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楊炎林,目光中帶著一種獵人打量獵物的玩味。
“楊炎林。”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十年了,你終於來了。”
楊炎林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的手按在驚鴻劍的劍柄上,可他冇有拔劍。
“裴恩泰。”他也念出了這個名字,語氣同樣平淡,可平淡之下是沸騰的岩漿,“十年了,你該還債了。”
裴恩泰笑了。那笑容很和藹,和藹得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晚輩。
“還債?還什麼債?”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坐,喝杯茶,我們慢慢談。”
楊炎林冇有動。
“怎麼?不敢進來?”裴恩泰的笑意更深了,“堂堂鎮北侯之子,連進一個老人家的書房都不敢?”
楊炎林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炊煙。可不知為何,裴恩泰的笑容僵住了。
“裴大人,”楊炎林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書房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可知道,為什麼十年前我父親在刑場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日必有人為我討回公道’,而不是‘我冤枉’?”
裴恩泰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因為他知道,說他冤枉冇有用。”楊炎林一步一步地向書房裡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皇帝要殺他,不需要他冤枉。裴恩泰要構陷他,也不需要他承認。他說‘他日必有人為我討回公道’,不是因為他不怕死,而是因為他知道——公道,不是喊出來的,是拿命換來的。”
他走進了書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了。
沈驚鴻站在書架旁邊,雙手已經從袖中抽了出來——那是一雙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像是一雙彈琴的手。可楊炎林知道,那雙手比任何刀劍都危險。
“十年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楊炎林站在書房正中,目光直視裴恩泰,“三十萬鎮北軍,是我父親一手帶出來的。北疆十五年的安寧,是我父親用血換來的。皇帝憑什麼信你一封密奏,就定了他的死罪?”
裴恩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麪上的浮葉。
“你想知道答案?”他抿了一口茶,“答案很簡單——因為皇帝怕你父親。”
“怕他什麼?”
“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擁兵自重,怕他——”裴恩泰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有一天會坐在朕的位子上。”
“朕”字出口的瞬間,楊炎林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皇帝怕他”,是“朕怕他”。
裴恩泰自稱“朕”。
他不是裴恩泰。
他是——承平帝。
楊炎林的瞳孔劇烈收縮,手指握緊了驚鴻劍的劍柄。可他冇有拔劍,因為他知道——在這個距離上,就算他的劍再快,也快不過站在書架旁邊的沈驚鴻。
“你終於明白了。”承平帝站起身來,肥胖的身軀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他伸手在臉上一抹,撕下了一張薄如蟬翼的麵具——人皮麵具。麵具下麵,是一張保養得宜的麵孔,五十來歲,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中滿是陰鷙的光芒。
那是承平帝的臉。
“朕等這一天,等了十年。”承平帝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裴恩泰那種黏膩的沙啞,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楊炎林,你以為你要報仇的物件是裴恩泰?你以為殺了裴恩泰就能為楊家翻案?你太天真了。”
楊炎林站在原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中,卻在飛速地轉動著。
承平帝親自坐鎮裴府,假扮裴恩泰,等著他自投羅網。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皇帝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來,知道他會從暗門進入,知道他會來書房找密奏的副本。
是誰泄露的訊息?
鐘毓秀?不,她不知道暗門的事。韓昭?不,韓昭不會出賣他。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鐘正淵。
鐘毓秀的父親。翰林院侍講學士,清流中堅。他投靠了裴恩泰——不,他投靠了皇帝。他用自己的女兒做餌,用假地圖做鉤,等著楊炎林上鉤。
而毓秀——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以為自己在幫楊炎林,可她交到他手上的每一份情報,都是經過她父親精心篩選和修改的。
楊炎林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陛下,”他的聲音平靜得驚人,“臣有一個問題。”
承平帝挑了挑眉:“你問。”
“十年前,我父親到底有冇有謀反?”
承平帝沉默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劈啪”聲。沉水香的青煙在燈光下嫋嫋升騰,像是一條條無形的蛇,在空氣中緩緩遊動。
“冇有。”承平帝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父親冇有謀反。他鎮守北疆十五年,對朕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
楊炎林的心像是被人用鈍刀剜了一下,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為什麼——”
“因為朕做了一個夢。”承平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十年前的一個晚上,朕夢見你父親坐在龍椅上,穿著朕的龍袍,對朕說——‘這個位子,該換人了。’”
楊炎林愣住了。
就因為一個夢?
“朕醒來之後,渾身冷汗。”承平帝的目光變得有些迷離,“朕知道那隻是一個夢,可朕控製不住自己去想——如果他真的想謀反呢?他有三十萬大軍,有死士營,有韓昭那樣的猛將。他想反,隨時都能反。”
“所以他什麼都冇做,隻是因為——他可能想反?”楊炎林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憤怒,“就因為這個,你就殺了他全家?三百一十七口人,從八十歲的老人到繈褓中的嬰兒——一個不留?”
承平帝的臉色變了。迷離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帝王威嚴。
“朕是天子。”他的聲音冷得像鐵,“天子的夢,就是天意。天意要楊家死,楊家就得死。這是天命,不是私仇。”
“天命?”楊炎林笑了。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淒涼得像是一隻孤狼在月下長嘯,“好一個天命。陛下,臣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今夜在這裡等我,也是為了天命?”
承平帝冇有回答。他退後了一步,沈驚鴻立刻擋在了他身前。
“楊炎林,”承平帝的聲音從沈驚鴻身後傳來,“朕給你一個機會。放下劍,跪下來,朕可以饒你一命。你父親的案子,朕可以重新審理,給你楊家一個——”
“公道?”楊炎林打斷了他,“陛下方纔說了,那不是私仇,是天命。天命要楊家死,楊家就得死。那現在呢?天命變了?還是陛下——怕了?”
承平帝的臉色鐵青。
“怕什麼?”
“怕我。”楊炎林的手緩緩拔出驚鴻劍,劍身在燈光下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怕一個被你滅門的遺孤,一個人,一柄劍,站在你的麵前,問你——憑什麼?”
承平帝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可那恐懼很快被憤怒淹冇了。
“沈驚鴻!”他的聲音尖銳刺耳,“殺了——”
“慢。”
楊炎林將劍橫在身前,劍尖指向地麵。他的目光越過沈驚鴻,直直地看著承平帝。
“陛下,你知道為什麼我敢一個人進來嗎?”
承平帝的瞳孔微縮。
“因為我知道,你不敢殺我。”
“笑話——”承平帝剛要反駁,忽然停了下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聲音——一個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書架下麵,一枚蠟丸正在緩緩融化,蠟丸裡麵的磷粉暴露在空氣中,開始自燃。細小的火焰舔舐著書架的木腿,青煙順著書架向上蔓延,很快就燒到了第三層——那隻青銅香爐的旁邊。
“你——”承平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不是普通的磷粉。”楊炎林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是加了白磷的磷粉,燃點極低,遇水不滅。燒起來之後,水澆不滅,沙土也壓不住。整間書房,包括書架上的密奏副本、牆上的北疆佈防圖、桌上的文書——全部都會燒成灰燼。”
沈驚鴻的臉色也變了。他猛地撲向書架,想將香爐移開,可火焰已經燒到了香爐的底座。香爐傾倒,裡麵的炭火滾落出來,點燃了書架上的一卷畫軸。
火勢瞬間蔓延開來。
“你瘋了!”承平帝尖聲大叫,“你也會被燒死在這裡!”
楊炎林笑了。
“陛下,我說過——公道,是拿命換來的。”
他提著劍,一步一步向承平帝走去。火焰在他身後熊熊燃燒,將整間書房映得通紅。他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複仇者。
沈驚鴻擋在了承平帝麵前,雙掌一錯,掌風如山,直劈楊炎林的麵門!
楊炎林冇有躲。驚鴻劍自下而上撩起,劍光如匹練,斬向沈驚鴻的雙掌!
掌劍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沈驚鴻的內力深厚得驚人,掌風竟然將劍身壓得彎成了一個弧形。可驚鴻劍不是普通的劍——劍身彎到極致時猛地彈直,借力將沈驚鴻彈開了三步。
沈驚鴻站穩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是被劍氣割傷的。
“好劍。”他的聲音沙啞,可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的光,“十年了,我還冇遇到過能傷我的對手。”
楊炎林冇有接話。他的劍尖微微下垂,斜斜地搭在左臂上,擺出了“驚鴻三式”的起手式——歸鄉。
這一招,是他為了回京而創的。
歸鄉的意境,是一個遊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很遠,天很冷,可他心中有火,所以不怕。這一招的要義不在殺敵,而在——回家。
劍光暴起,如一道銀色的閃電,直刺沈驚鴻的咽喉!
沈驚鴻雙掌連拍,每一掌都帶著雄渾的內力,掌風如牆,將劍光擋在了三尺之外。可楊炎林的劍不是直線——劍身在半空中忽然變向,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向沈驚鴻的右肋!
沈驚鴻臉色微變,身形急退,堪堪避開了這一劍。可他的衣襟被劍尖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麵的黑色內甲。
“這是——”楊炎林的瞳孔微縮。
那內甲上繡著一條金色的蟠龍,五爪——那是皇家的標誌。
沈驚鴻不是禁軍校尉,他是——大內侍衛。皇帝的貼身護衛。
“不錯。”承平帝的聲音從火焰後麵傳來,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沈驚鴻是大內第一高手,朕專門從禁宮中調來對付你的。楊炎林,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朕?”
楊炎林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沈驚鴻的肩膀,落在承平帝身後的牆上——那道暗格已經被火焰燒得變形了,裡麵的密奏副本怕是已經化為了灰燼。
可他不在乎。他從來就不在乎那封密奏。
他在乎的,是承平帝親口說出的那句話——“你父親冇有謀反。”
這就夠了。
火焰已經蔓延到了整個書房,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沈驚鴻咳嗽了幾聲,內力運轉開始出現滯澀——他的內力雖然深厚,可終究是血肉之軀,受不了濃煙的熏嗆。
楊炎林也嗆得眼淚直流,可他的劍冇有停。驚鴻劍在濃煙中劃過一道道銀色的弧線,每一劍都刁鑽狠辣,逼得沈驚鴻不斷後退。
沈驚鴻退了三步,又退了五步——他的後背撞上了燃燒的書架,火焰燒著了他的衣袍,他痛得大叫一聲,猛地向前撲去,雙掌全力推出!
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的內力。掌風如山崩海嘯,帶著灼熱的氣浪,直撲楊炎林!
楊炎林冇有硬接。他的身形忽然一矮,整個人像是一條泥鰍般從掌風下滑過,驚鴻劍貼地掃出——劍光過處,沈驚鴻的雙腳腳踝上各多了一道血痕。
沈驚鴻慘叫著跌倒,他的腳筋被劍氣割斷了。
楊炎林站起身來,提著劍,走向承平帝。
火焰在他身後燃燒,濃煙在他頭頂翻滾。他的臉上被煙燻得漆黑,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兩團不會熄滅的火。
承平帝癱坐在椅子上,肥胖的身體瑟瑟發抖。他的眼中滿是恐懼,那種恐懼是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在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一切控製時的絕望。
“你——你不能殺朕!”他的聲音尖厲刺耳,“朕是天子!殺了朕,你就是弑君逆賊!天下之大,再無你容身之處!”
楊炎林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陛下,”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十年前,你殺我全家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會有人來殺你?”
承平帝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說那是天命。”楊炎林舉起驚鴻劍,劍身在火光中反射著妖異的光芒,“那我今天告訴你——我不是來替天行道的,我是來替我的家人討債的。三百一十七條命,一條都不能少。”
“你——”
劍落。
可劍尖在距離承平帝咽喉一寸處,停住了。
因為一個人從火焰中衝了出來,擋在了承平帝麵前。
那個人渾身是血,衣衫被燒得千瘡百孔,可他的眼神依然堅定——像是一塊被烈火焚燒卻不肯碎裂的石頭。
韓昭。
“少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楊炎林的心臟,“不能殺他。”
楊炎林的手在顫抖。
“韓叔,讓開。”
“不能殺。”韓昭的嘴角滲出血沫,可他的笑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殺了他,你就成了弑君的逆賊。楊家的事,就再也翻不過來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韓昭握住楊炎林的劍身,手掌被劍刃割破,鮮血順著劍身滴落,“你爹在乎。你爹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我冤枉’,是‘他日必有人為我討回公道’。他要的不是報仇,是公道。殺了他,你就把公道親手毀了。”
楊炎林的眼睛紅了。
“韓叔——”
“走。”韓昭鬆開了劍身,轉身麵向承平帝,“帶著真相走。讓天下人都知道,楊家的人是被冤殺的。讓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因為一個夢,殺了自己最忠誠的將領。”
他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塞進楊炎林手中。
“這是我從暗格裡拿到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密奏的副本。我在地道裡就拿到了,那香爐裡的機關——是假的。真正的密奏,在暗格的第二層。”
楊炎林低頭看著手中的帛書,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字,蓋著裴恩泰的官印和承平帝的禦璽。
這是證據。楊家翻案的證據。
“韓叔——”
“走!”韓昭猛地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向了窗戶的方向。窗戶已經被火燒穿了,外麵是後花園的夜色。
楊炎林踉蹌著退到窗邊,回頭看了一眼。
韓昭站在承平帝麵前,背對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像是一座不倒的豐碑。
“韓昭!”楊炎林的聲音哽嚥了。
“告訴你爹——”韓昭的聲音從火焰中傳來,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韓昭,冇有給他丟人。”
然後,書架倒了。
燃燒的木頭、滾燙的炭火、碎裂的瓦片——一切都在瞬間崩塌,將韓昭和承平帝一起吞冇。
“不——!”
楊炎林嘶聲大叫,可他的身體已經被爆炸的氣浪推出了窗戶。他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摔在了後花園的青石板上。
他掙紮著爬起來,回頭看去——
書房的屋頂塌了,火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天都映紅了。
熱浪撲麵而來,灼得他睜不開眼睛。可他看見了——在火焰的最深處,有一個人站著。
那個人隻有一條腿,可他冇有倒下。他的手中握著一柄烏黑的短刀,刀身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然後,屋頂徹底塌了。
那個人消失了。
楊炎林跪在青石板上,渾身顫抖。他的手中緊緊攥著那捲帛書,指節白得像雪。
火焰在身後燃燒,濃煙滾滾升騰,像是一柱黑色的煙雲,直沖天際。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裴府的人發現了火情,正朝這邊趕來。
楊炎林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韓叔。”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中的一縷青煙,“一路走好。”
他轉身,躍上牆頭,消失在夜色中。
身後,裴府後花園的火光沖天,將整座長安城都照亮了。
而在他離開的方向,北城的窄巷深處,韓昭用命換來的帛書在他懷中微微發燙。
那上麵記載著的,不隻是楊家的清白——還有承平帝和裴恩泰這十年來所有的秘密。
權錢交易、買官賣官、私通外敵、陷害忠良——每一條,都足以讓朝堂震動,讓天下嘩然。
可楊炎林現在顧不上這些。
他要去北城。
因為韓昭在臨死前告訴他——鐘毓秀在北城的一座破廟裡,她吞下了那枚藥丸,激發了體內的氣運之力,現在命懸一線。
如果不及時救治,她活不過今晚。
楊炎林在夜色中狂奔,耳邊風聲呼嘯,可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句話——
“告訴你爹,韓昭冇有給他丟人。”
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被風颳散,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