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娶她?一個初次見麵的、強勢霸道的異族公主?為了活命?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人皇血脈”和所謂的“北境支援”?
屈辱!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
可……身後是焚城的烈焰和索命的追兵!眼前是唯一的、看似荒誕卻帶著強大誘惑的生路!霍斬蛟生死不明,顧雪蓑不知所蹤,溫晚舟遠在江南……他和蘇清晏,兩個傷痕累累、力量微薄的人,拿什麽去對抗謝無咎和李燼那樣的怪物?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隻有活著,纔有機會弄清楚身世之謎,纔有機會為父親、為那些枉死的無辜者做點什麽!纔有機會……弄清楚那火中的人影到底是什麽!
可是……蘇清晏……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女子。
蘇清晏的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緊抿著唇,琉璃般的眸子深處,彷彿有風暴在醞釀。震驚、憤怒、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還有更深沉的、冰冷的算計。她迎上沈硯的目光,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理解,有掙紮,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沒說話,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微小,卻重若千鈞!
答應她!先活下來!
沈硯讀懂了她的意思。一股更深的苦澀湧上喉嚨。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刺骨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絲。他猛地轉過頭,不再看蘇清晏,而是迎向赫蘭·銀燈那雙燃燒著野性火焰的墨藍色眼眸。
那眼神,直接,熱烈,帶著草原的廣闊和不容置疑的強勢,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
“好!”沈硯的聲音幹澀沙啞,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在這死寂的荒野中清晰地響起,“我答應你!結契!”
“爽快!”赫蘭·銀燈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彷彿獵人終於將珍貴的獵物收入囊中。她毫不猶豫,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那刀刃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幽冷的弧光!
“噗嗤!”
刀鋒極其精準而迅速地在她自己左手掌心劃過!鮮血瞬間湧出,殷紅刺目!
她沒有絲毫停頓,手腕一翻,沾滿自己鮮血的刀尖,帶著淩厲的風聲,直刺向沈硯的右手!
沈硯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想躲,但身體在極度的疲憊和對方的強勢下慢了半拍!冰冷的刀鋒瞬間刺破了他的掌心!劇痛傳來,鮮血同樣奔湧而出!
“別動!”赫蘭·銀燈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她扔掉彎刀,左手緊緊抓住了沈硯鮮血淋漓的右手!兩人的手掌,傷口對著傷口,溫熱的鮮血瞬間交融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一股奇異的力量感從交握的傷口處傳來,帶著滾燙的灼燒感,順著血脈向上蔓延!
赫蘭·銀燈用染血的右手,一把抓起那枚懸浮的“血契狼牙”!狼牙上的古老符文接觸到兩人的鮮血,瞬間如同活了過來!蒼白色的光芒大盛!那些符文瘋狂地蠕動、扭曲,彷彿要從狼牙上掙脫出來!
“以吾血為引!”
“以汝血為憑!”
“蒼狼先祖在上!”
“見證此盟!”
赫蘭·銀燈的聲音陡然變得高亢、悠遠,充滿了古老的韻律感,彷彿在吟唱一首來自遠古草原的戰歌!每一個音節都引動著周圍空氣的震顫!她墨藍色的長發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強大的、蠻荒的氣息!
“血契狼牙!共生共運!契成!”
隨著她最後一聲斷喝,她猛地將沾滿兩人鮮血的狼牙,狠狠按在了沈硯鮮血淋漓的右手掌心!
“呃啊!”沈硯隻覺得一股狂暴的、蒼涼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掌心的傷口,瘋狂地湧入他的身體!那力量霸道無比,瞬間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他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血脈賁張,眼前陣陣發黑!一種奇異的、彷彿靈魂深處被強行烙印上什麽東西的束縛感,清晰地傳來!
狼牙深深嵌入皮肉,符文的光芒順著傷口,如同活物般鑽了進去!
就在這光芒最盛、契約之力即將完成的瞬間!
一直沉默旁觀的蘇清晏,眼中寒芒爆閃!就是現在!
她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悄然捏住了一枚刻滿星辰紋路的古舊龜甲!龜甲冰冷刺骨。她沒有去看那血腥的結契儀式,而是猛地抬起頭,望向那片被濃煙和火光汙染、但依舊有幾顆最亮的星辰頑強穿透汙濁的夜空!
紫微!貪狼!破軍!
三顆主殺伐、主變革、主顛覆的星辰,在常人無法感知的層麵,正形成一個極其短暫而尖銳的夾角!
機會!稍縱即逝!
蘇清晏的嘴唇無聲地急速開合,念誦著天機門最核心、也最禁忌的秘咒!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彷彿全身的精血都被瞬間抽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搖晃,隻有那雙琉璃眸子,亮得驚人,死死鎖定著夜空中那三顆星辰構成的、無形的“殺破狼”之局!
“星移鬥轉!改!”
她用盡靈魂之力,無聲地嘶吼出最後一個字!指尖猛地用力,那枚冰冷的龜甲瞬間碎裂成齏粉!一股無形的、卻足以撼動冥冥中命運軌跡的磅礴星力,如同最精微的手術刀,又如同最狂暴的隕石,精準而兇狠地,斬向了那枚即將與沈硯血脈徹底融合的“血契狼牙”所勾連的天地規則!
目標不是破壞契約!而是在契約完成的最後一刹,在那些古老符文徹底融入沈硯血脈的瞬間,將契約的核心法則:“共生共運”,強行扭曲、篡改為:“同生共死”!
嗡!
正在融入沈硯掌心的狼牙符文,光芒猛地一顫!彷彿遭遇了無形的重擊!原本穩定流轉的蒼白色光暈,瞬間變得紊亂、狂暴!一股更加兇戾、更加決絕的束縛之力,如同冰冷的鐵鏈,狠狠鎖住了沈硯的心髒,同時也清晰地反饋到了赫蘭·銀燈身上!
“噗!”蘇清晏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眼前瞬間一黑,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麵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腦海——燃燒的宮殿、墜落的星辰、一個模糊的青色背影、還有……一枚巨大的、布滿裂痕的青銅鼎影……記憶在瘋狂閃爍、撕裂!代價!可怕的代價開始了!
“怎麽迴事?!”赫蘭·銀燈也感覺到了契約之力的劇烈波動和那驟然加重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束縛感!她墨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死死盯著沈硯的掌心!
就在此時!
“嗷嗚!”
一聲淒厲、憤怒、充滿暴虐氣息的狼嚎,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從遙遠的天際炸響!那聲音蘊含著恐怖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荒野的風聲,也壓過了遠處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緊接著,是如同狂風暴雨般驟急的馬蹄聲!還有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以及……人的怒吼和臨死前絕望的慘嚎!
“殺!”
“攔住他們!是黑甲騎!”
“啊!我的眼睛!是黑鴉!謝國師的黑鴉!”
“小心!那……那是活人俑!砍不死!”
混亂的廝殺聲,如同潮水般從沈硯他們來時的方向洶湧而來!越來越近!火光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跳躍,映照出幢幢搏殺的鬼影!
霍斬蛟!他趕到了!而且,截住了追兵!但顯然,追兵的實力遠超想象!不僅有李燼的活人俑,還有謝無咎那詭異致命的黑鴉!
赫蘭·銀燈臉色一變,顧不上去深究契約的異樣,厲聲喝道:“上馬!走!”
她帶來的騎士立刻分出幾人,將備用的馬匹牽到沈硯和蘇清晏身邊。
沈硯強忍著契約帶來的靈魂衝擊和身體的不適,一把扶住搖搖欲墜、臉色慘白如鬼、眼神都有些渙散的蘇清晏:“清晏!撐住!”
蘇清晏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那些瘋狂閃過的記憶碎片,眼神勉強聚焦,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走……快走……”
沈硯咬咬牙,拚盡全力,半拖半抱著蘇清晏,將她推上一匹戰馬,自己也翻身而上,將她緊緊護在身前。
赫蘭·銀燈深深看了一眼沈硯還在流血的右手掌心,那裏,狼牙已經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深深的、邊緣泛著詭異蒼白色光暈的牙印。她不再多言,一夾馬腹:“銀蹄!走!”
白色的神駿如同離弦之箭,當先朝著北方莽莽的群山衝去!沈硯緊隨其後,他懷中的蘇清晏身體冰冷,意識似乎又開始模糊。
身後,廝殺聲、狼嚎聲、黑鴉的尖嘯聲、活人俑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如同地獄的追魂曲,越來越清晰!
“霍將軍……”沈硯心頭一緊,忍不住迴頭望去。隻見在遠處跳躍的火光映照下,一道如同黑色山嶽般的身影,揮舞著一柄巨大的戰刀,在潮水般的敵人中瘋狂衝殺!刀光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正是霍斬蛟!他那身標誌性的黑甲,此刻已被鮮血和汙垢浸透,卻依舊散發著兇獸般的狂暴氣息!
就在這時!霍斬蛟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扭頭,朝著沈硯他們逃離的方向望來!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混亂的戰場,沈硯彷彿看到了霍斬蛟那雙在血與火中燃燒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充滿了野獸般的暴戾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懼!他的鼻子,在空氣中劇烈地抽動著,彷彿嗅到了什麽極其恐怖、極其不祥的氣息!
沈硯順著霍斬蛟那充滿驚懼的目光方向看去——隻見在戰場邊緣,一棵被火焰燎焦了大半枝椏的枯樹頂端,不知何時,靜靜地落著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
它比尋常烏鴉大上一圈,羽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色,沒有一絲雜色。它靜靜地立在那裏,歪著頭,小小的、血紅色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隔著混亂的戰場,隔著遙遠的距離,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馬背上迴望的沈硯!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死寂、帶著濃鬱不祥的惡寒,瞬間順著脊椎骨爬滿了沈硯的全身!彷彿被死神的目光凝視!
謝無咎!
沈硯猛地迴過頭,心髒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他不敢再看,狠狠一夾馬腹,催動戰馬,不顧一切地朝著赫蘭·銀燈指引的方向,朝著那片名為“鷹愁澗”的、象征著生路的莽莽群山衝去!
快!再快一點!
風聲在耳邊呼嘯,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刮在臉上。懷中的蘇清晏氣息微弱,身後的追魂曲越來越近,那隻血色眼眸的黑鴉帶來的死亡凝視如影隨形……
就在沈硯的坐騎緊跟著赫蘭·銀燈那匹神駿的“銀蹄”,即將衝入前方一道狹窄、黑暗、彷彿巨獸張口的山澗入口時!
異變陡生!
“嗡!”
他剛剛被烙印下狼牙印記的右手掌心,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磅礴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龍被驚醒,猛地從他掌心那個狼牙印記中爆發出來!
那印記瞬間變得滾燙!散發出刺目的、蒼白色的光芒!光芒之中,一頭仰天咆哮的、威嚴而兇戾的白狼虛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幾乎在同一瞬間!
策馬在前方的赫蘭·銀燈,身體猛地一僵!她左手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麵板之下,同樣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一個與沈硯掌心印記一模一樣的、咆哮的白狼圖騰,如同活物般在她白皙的手背肌膚上浮現、扭動!那光芒之盛,甚至穿透了她玄色的衣袖!
白狼圖騰!血契已成!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當沈硯掌心那由“血契狼牙”烙印下的、散發著蒼白色光芒的白狼圖騰,與赫蘭·銀燈手背上同樣光芒大放的白狼圖騰,在兩人策馬狂奔、身體因顛簸而無意間靠近的瞬間,兩道圖騰的光芒竟然產生了某種玄奧的共鳴!
嗡!
光芒驟然交融!彷彿兩個殘缺的符文,在此刻拚湊完整!
就在這雙印光芒重疊、共鳴的刹那!
“吼!”
一聲比剛才戰場上那聲狼嚎更加恐怖、更加宏大、彷彿來自九幽地底、又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龍吟,毫無征兆地,響徹了整個北境的天穹!
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靈的靈魂深處炸響!大地開始劇烈地顫抖!如同一條沉睡萬古的巨龍在翻身!莽莽群山發出痛苦的**,巨石從山巔滾落!天空中的濃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瘋狂旋轉!月光扭曲變形!
沈硯和赫蘭·銀燈身上的雙印光芒瞬間連成一片!那融合的光芒,不再是單純的蒼白色,而是帶上了一絲……尊貴無比、威嚴無匹的暗金色!彷彿觸及了某種沉睡的禁忌!
“這是……什麽?!”赫蘭·銀燈驚駭欲絕地看著自己手背上與沈硯掌心共鳴的圖騰,感受著那源自大地的恐怖震動和靈魂深處的龍吟!這絕非簡單的“血契狼牙”應有的反應!
沈硯同樣驚駭莫名!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心那枚沉寂的、屬於“山河鼎”的、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金色鼎印,在此刻,竟然也不受控製地灼熱起來!與那融合了白狼圖騰的暗金色光芒,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既排斥又吸引的劇烈反應!
山河鼎印……北境龍脈……
一個讓他渾身冰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
難道……這“血契狼牙”締結的所謂“共生共運”之盟,其最深層的本質,竟然……觸碰甚至喚醒了沉睡在北境大地之下的……龍脈?!
那謝無咎……那火中的人影……他們真正的目標……難道一直都是……
“不好!”赫蘭·銀燈臉色慘白,猛地看向北方王庭的方向,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和顫抖,“父汗的‘血祭狼神’儀式……被……被強行引動了?”
轟隆隆隆!
彷彿印證她的話,北方遙遠的地平線上,一道暗紅色的、粗大無比的血色光柱,帶著毀滅一切的暴虐氣息,如同支撐天地的巨柱,驟然衝破雲層,直射九霄!將整個北境的夜空,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血色光柱衝天而起的瞬間,沈硯掌心那融合的暗金色光芒,以及那枚灼熱的山河鼎印,都驟然亮到了極致!彷彿在與之呼應!又彷彿在……激烈對抗!
雙印相觸!北境龍脈震鳴!血色狼神祭壇爆發!
這一切,究竟是巧合?還是……一隻跨越了時空的無形黑手,早已佈下的驚天殺局?!
沈硯猛地迴頭!隻見後方混亂的戰場上,那隻一直靜靜立在枯樹頂端、用血紅色眼眸凝視著他的漆黑烏鴉,在血色光柱衝天而起的刹那,似乎極其人性化地……微微歪了歪頭。
下一刻,它那小小的、血紅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出沈硯驚駭欲絕的臉龐,以及他掌心那刺目的、與血色光柱遙相呼應的暗金光芒。
然後,那隻黑鴉,無聲地張開了它漆黑的喙。
沒有聲音發出。
但沈硯的靈魂深處,卻清晰地“聽”到了一個優雅、冰冷、帶著一絲玩味笑意的聲音,彷彿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找到你了,‘鑰匙’。遊戲……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