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在身後炸開!灼熱的氣浪像一堵燒紅的鐵牆,狠狠撞在沈硯和蘇清晏的背上!兩人如同斷了線的破舊紙鳶,被狂暴的衝擊波狠狠掀飛出去,重重砸進一片散發著腐敗氣息的爛泥塘裏!
“噗!”沈硯嗆了滿口腥臭的泥水,五髒六腑彷彿都移了位。背後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衣服肯定焦了,皮肉怕是也燙傷了。更可怕的是那股幾乎將他靈魂都點燃的熱浪!即使火球已經砸落,即使身處冰冷刺骨的泥淖,那焚盡一切的氣息依舊死死攥著他的心髒,讓他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牙齒磕得咯咯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怕火!深入骨髓的怕!像跗骨之蛆,啃噬著他最後一點清明。
“咳咳……沈硯!醒醒!”一隻冰冷、沾滿汙泥卻異常有力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人中!力道之大,痛得他瞬間倒抽一口冷氣。
是蘇清晏!她半邊身子都陷在淤泥裏,原本雪白的衣裙汙穢不堪,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緊繃的輪廓。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沾著泥點,嘴唇失了血色,但那雙琉璃般的眸子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沈硯,裏麵翻湧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別暈過去!火……火暫時停了!快走!離開這裏!”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尖銳。正是這股尖銳,像冰錐刺穿了沈硯被恐懼凍結的神經。
“走!”沈硯猛地一咬舌尖,劇痛混合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彌漫,強行壓下了靈魂深處對火焰的尖叫。他掙紮著,手腳並用,幾乎是拖著同樣狼狽的蘇清晏,從冰冷的泥潭裏爬了出來。
迴頭望去,他們剛剛藏身的廢棄倉場,連同大半個縣城,已經徹底淪為一片赤紅的煉獄!巨大的火球墜地處,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焦黑巨坑,邊緣的泥土和石頭被高溫熔成了暗紅色的琉璃狀,嫋嫋青煙帶著刺鼻的硫磺味直衝雲霄。烈焰吞噬著殘存的建築,發出劈啪的爆響,映紅了半邊夜空,彷彿地獄之門在此洞開。
而縣城中心,縣衙上空那顆懸浮的、包裹著詭異人形輪廓的巨大火球,依舊靜靜地燃燒著,如同冷漠的神祇之眼,俯瞰著下方螻蟻的掙紮與毀滅。
“那東西……還在……”沈硯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僅僅是遠遠瞥見那赤紅的核心,那股源自靈魂的冰冷恐懼就再次攫住了他。
“看到了……”蘇清晏的聲音低沉下去,琉璃眸子裏映著遠處的火光,深邃得彷彿藏進了整片燃燒的夜空,“那不是凡火……是劫火,帶著……某種意誌。”她沒再說下去,隻是用力攙扶著沈硯,兩人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遠離火光、遠離那恐怖“神眼”的黑暗荒野亡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葉火燒火燎,雙腿灌了鉛般沉重,直到身後煉獄的火光被起伏的山巒徹底吞沒,隻剩下濃煙在遠方天際塗抹著汙濁的暗紅。冰冷的夜風終於毫無阻礙地吹拂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驅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熱浪和焦臭。
兩人再也支撐不住,靠著一塊巨大的、冰涼的山岩癱坐下來,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劫後餘生的戰栗。汗水、泥水、血水混合在一起,狼狽不堪。
“還……還活著……”沈硯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著那堅硬的觸感,才稍稍找迴一點腳踏實地的感覺。他閉上眼,試圖平複狂跳的心髒和靈魂深處對火焰的尖叫,但眼皮底下,依舊是那片翻滾的赤紅和其中模糊扭曲的人影。
“暫時的。”蘇清晏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疲憊。她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塊還算幹淨的布條,撕開,正沉默地擦拭著沈硯手臂上被碎石劃開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但那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卻奇異地讓沈硯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那火裏的東西……”沈硯睜開眼,看向蘇清晏,火光在她臉上留下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格外冷肅。
“不知道。”蘇清晏打斷他,琉璃眸子在夜色中閃爍著幽光,“但能引動天火降世,焚城滅地,絕非尋常妖魔。此事……恐怕與‘山河鼎’的異動脫不了幹係。”她包紮的動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也與你身上的‘無垢之體’有關。你當時……感覺如何?”
“怕。”沈硯吐出一個字,苦澀無比,“骨頭縫裏都在怕,像是……像是被刻進血脈裏的詛咒。”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蘇清晏包紮布條的手腕內側,似乎有一道極淡、極細的銀色紋路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那是什麽?他心頭微動,剛想細看,一陣突兀的、極具壓迫感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驟然撕裂了荒野的寂靜!
“噠噠噠!噠噠噠噠!”
蹄聲迅疾如雷,由遠及近,帶著一股蠻荒而彪悍的氣息!目標明確,直指他們藏身的山岩!
沈硯和蘇清晏瞬間繃緊了身體!沈硯下意識地將蘇清晏往身後一擋,強忍著恐懼帶來的虛脫感,目光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蘇清晏則悄然捏緊了袖中幾枚冰冷的銅錢,琉璃眸子銳利如鷹隼。
月光刺破厚重的雲層,慘白的光輝灑落下來,照亮了荒野。
隻見十幾騎如同鬼魅般從黑暗的山坳裏衝出!當先一騎,迅疾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銀色閃電!
馬是罕見的草原神駿,通體雪白,唯有四蹄漆黑如墨,奔行間悄無聲息,卻又帶著風雷之勢。馬背上的騎士,身形矯健修長,穿著一身利落的、鑲著銀邊的玄色勁裝,外麵隨意披著一件雪白的狼皮大氅。夜風捲起大氅的皮毛,獵獵作響,露出腰間懸掛的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鞘上嵌滿了細碎的、在月光下幽幽發亮的藍寶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戴著一頂精巧的銀冠。冠形如同昂首向月的狼頭,狼眼處鑲嵌著兩枚深邃的紫晶。冠下,是一張充滿異域風情的年輕臉龐,輪廓深邃而英氣,鼻梁高挺,嘴唇飽滿,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她的眼睛,是草原夜空般純粹的墨藍色,此刻正灼灼地盯著岩石後的沈硯和蘇清晏,眼神銳利、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奇異的、勢在必得的光芒。
月光勾勒著她耳畔、頸間、手腕上繁複精美的銀飾,隨著駿馬的奔騰而叮當作響,清冷悅耳,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野性與力量。
赫蘭·銀燈!蒼狼王庭白鹿祭主之女!
她的目光在狼狽不堪的沈硯和蘇清晏身上一掃,最終牢牢鎖定在沈硯臉上。墨藍色的眼眸裏,沒有驚訝,沒有憐憫,隻有一種獵人終於鎖定獵物的篤定。
“籲!”她猛地一勒韁繩,那匹神駿的白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穩穩停在山岩前數丈之地。她身後的十幾名剽悍騎士也齊齊勒馬,動作整齊劃一,如同磐石般拱衛著她,沉默而肅殺,隻有馬匹噴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升騰。
赫蘭·銀燈居高臨下,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沈硯身上,紅唇微啟,聲音清脆,帶著草原特有的爽利腔調,穿透冰冷的夜風,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沈硯!寒門書吏之子,‘人皇遺脈’最後的火種?跑得倒是挺快,差點讓我的銀蹄踏空了!”
她的目光轉向沈硯身後一臉戒備的蘇清晏,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野性張力的弧度:“還有你,天機門最後的傳人?嘖,都挺狼狽。不過,活著就好。”
沈硯心頭劇震!對方不僅知道他的名字,更一語道破了他和蘇清晏最大的秘密!這身份,連他自己也是最近纔在顧雪蓑的隻言片語中隱約拚湊出輪廓!她如何得知?她是誰?是敵是友?
蘇清晏的琉璃眸子瞬間眯起,寒意凜然,捏著銅錢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她上前一步,與沈硯並肩,聲音冷得像冰:“蒼狼王庭的銀燈公主?好大的陣仗。是來趁火打劫,還是來落井下石?”
“落井下石?”赫蘭·銀燈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荒野裏迴蕩,帶著幾分不羈,“我赫蘭·銀燈要殺人,從不屑背後捅刀子!我喜歡堂堂正正地搶!”她的笑容驟然一收,墨藍色的眼眸銳利如刀,直刺沈硯!
“沈硯!本公主沒空跟你繞彎子!”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們捅了馬蜂窩!後麵追你們的人,可不是剛才那些放火的蠢貨能比的!謝無咎的黑鴉,李燼的活人俑,還有‘無麵樓’的雜碎,都在聞著味兒趕過來!憑你們兩個現在這半死不活的樣子,能跑出十裏地,我赫蘭的名字倒過來寫!”
她的話像冰水澆頭,讓沈硯和蘇清晏的心瞬間沉到穀底。謝無咎!李燼!這些名字本身就代表著噩夢!更別提那些詭異的黑鴉和不死軍團!
赫蘭·銀燈看著他們驟變的臉色,滿意地揚起下巴,月光在她精緻的銀飾上跳躍:“但是!本公主可以給你們一條活路!不止是活路,還能給你們開啟一條通往北境、甚至更遠地方的坦途!”
她猛地一抬手,指向北方莽莽的群山:“看見了嗎?翻過那座‘鷹愁澗’,就是蒼狼王庭的領地!我父汗赤焰可汗的鐵騎,能讓所有追兵在邊境線外止步!而你們需要的藥材、物資、安全的通道,我王庭的商隊都可以暢通無阻地提供給你們!”
條件!沈硯和蘇清晏心中同時閃過這兩個字。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這位以直率和強勢著稱的草原公主。
“條件是什麽?”沈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視著赫蘭·銀燈灼人的目光,聲音嘶啞但清晰。
赫蘭·銀燈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綻放,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野性美,卻又充滿了不容拒絕的強勢。她反手,從自己修長的脖頸上,解下了一枚用堅韌皮繩穿著的物件。
那赫然是一枚狼牙!
足有成人拇指長短,通體呈現出一種古老溫潤的象牙白色,尖端異常鋒利,根部則被打磨得渾圓光滑,上麵用極其細微的技藝,陰刻著密密麻麻、充滿蠻荒氣息的奇異符文。在月光下,這些符文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流動著,散發著微弱的、蒼白色的光暈。一股古老、蒼涼、帶著原始野性力量的氣息,從這枚狼牙上彌漫開來。
“條件?”赫蘭·銀燈將那枚散發著蒼白色光暈的狼牙舉在身前,墨藍色的眼眸如同燃燒的星辰,緊緊鎖住沈硯,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冰冷的空氣裏:
“娶我!現在!立刻!以草原先祖之魂為證,以蒼狼之牙為憑,與我締結‘血契狼牙’之盟!”
轟!
這句話,比剛才墜落的火球更具衝擊力!沈硯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火烤壞了耳朵,產生了幻聽!蘇清晏更是瞬間瞳孔驟縮,捏著銅錢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哢”聲!她看向赫蘭·銀燈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冰冷的憤怒。
娶她?!在這荒郊野嶺,在身後煉獄未熄、追兵將至的絕境之下?!用一枚詭異的狼牙?!
荒謬!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你說什麽?!”沈硯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極度的荒謬感。
“我說!娶我!”赫蘭·銀燈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她舉著狼牙,身體微微前傾,那股草原公主的強勢氣場如同實質般壓向沈硯,“沈硯!別以為本公主是在跟你談情說愛!這是交易!是結盟!是你們活下去、並且獲得我蒼狼王庭全力支援的唯一機會!”
她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你以為我為什麽知道你的身份?為什麽冒險帶人深入大胤腹地來找你?!因為預言!白鹿祭壇的預言!‘人皇血脈現,蒼狼銀燈引,北境烽煙起,雙印撼龍鳴’!你就是那個‘人皇血脈’!而我赫蘭·銀燈,就是指引你、與你聯結的人!”
“這枚‘血契狼牙’!”她晃了晃手中那枚流轉著符文的狼牙,“是我王庭最古老神聖的契約之物!一旦締結,血脈相連,氣運共生!從此,你就是我蒼狼王庭最尊貴的客人,我父汗的盟友!王庭的商道、兵鋒,皆可為你所用!反之亦然!沈硯,這是你翻盤的最大資本!也是你眼下唯一的生路!”
“你隻有三個呼吸的時間考慮!”赫蘭·銀燈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帶著草原上獵殺前的決絕,“答應,即刻結契,我的人護你們北上!不答應……”她墨藍色的眼眸掃過沈硯和蘇清晏,最後落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遠方,聲音如同寒冰碎裂,“你們就留在這裏,等著被謝無咎的黑鴉啄食幹淨,或者被李燼煉成活人俑吧!”
空氣瞬間凝固!冰冷的夜風彷彿都停止了流動。隻有那枚懸浮在赫蘭·銀燈指尖的“血契狼牙”,散發著幽幽的、令人心悸的蒼白色光暈,如同擇人而噬的遠古兇獸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