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一行人南下逃亡,龍脈暴動後的第三天。
溫晚舟以江南溫氏之女身份現身,纖指輕點,千萬金紋紙兵自江麵鋪開浮橋。
紙橋初成,江底沉睡的水俑驟然暴動,腥臭腐敗的骨爪撕裂水麵。
顧雪蓑一句謊言指路,紙兵失控反噬,溫晚舟臉色煞白躲進船艙寫信。
沈硯望氣之瞳穿透濁浪,看清水俑核心竟是被煉化的活人冤魂。
一具水俑碎裂,江麵浮起血蝶玉佩:容嫣已至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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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整整三天亡命奔逃!
身後,那片被血色狼神祭壇汙濁的北境天空,早已被莽莽群山吞沒,但那股焚心蝕骨的焦灼感,卻死死追咬著沈硯,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馬蹄踏碎泥濘,每一次急促喘息撕裂胸膛,都像是在逃離一張正緩緩收緊、籠罩天地的漆黑巨網。
那晚枯樹上黑鴉無聲的凝視,那句直接刺入靈魂的冰冷宣告:“找到你了,‘鑰匙’。遊戲……真正開始了。”
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
“鑰匙”?什麽鑰匙?開啟龍脈?還是開啟山河鼎那深不可測的恐怖力量?抑或是……開啟謝無咎那瘋子所謂的“新天地”?沈硯不敢深想,掌心那枚淡金色的山河鼎印,隔著粗糙的布條,依舊傳來陣陣微弱卻頑固的灼熱,無聲地提醒著他那糾纏不清的宿命。
他猛地一勒韁繩,胯下疲憊不堪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濺起渾濁的泥水。前方,視野豁然開闊!奔騰咆哮的滄瀾江,如同一條巨大的、翻滾著灰黃鱗片的兇獸,橫亙在天地之間!濁浪排空,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狠狠撞擊著陡峭的崖岸,捲起千堆渾濁的泡沫。江風裹挾著濃重的水腥氣,劈頭蓋臉地砸來,冰冷刺骨,幾乎令人窒息。
“到了!”
霍斬蛟低沉的聲音在風浪中依舊清晰,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凝重。他身上的黑甲早已布滿刀痕箭創,凝著暗紅的血汙,卻依舊挺直如標槍,勒馬立在江岸最前方,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死死盯著對岸那片籠罩在薄霧中的、危機四伏的江南丘陵。
“他孃的!總算甩脫那群瘋狗了!”
赫蘭·銀燈狠狠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冰冷江水,大口喘著粗氣。她身上的銀飾在陰沉的江天之間黯淡無光,沾染著泥點和暗褐的血跡。那雙屬於草原的、野性難馴的眼睛裏,此刻也難掩深深的疲憊,隻是骨子裏的剽悍支撐著她,讓她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母狼。
“過江!過了這鬼門關,江南溫氏的地盤,總該能喘口氣!”
她的目光掃過隊伍中間,那裏,蘇清晏裹在一件略顯寬大的雪白披風裏,臉色比披風還要白上幾分,幾乎透明。她斜倚在一匹溫順的馱馬背上,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陰影,眉心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也被某種巨大的痛苦糾纏。龍脈暴動那夜,強行引動星象壓製雙印共鳴的反噬,幾乎抽幹了她,三天了,仍未完全蘇醒。
沈硯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驅馬靠過去,指尖下意識地想要觸碰她冰涼的手背,卻在半途僵住,默默收迴,隻將身上那件同樣沾染風塵的青衫外袍又緊了緊。他深吸一口帶著江水腥氣的冷風,強迫自己將目光從蘇清晏蒼白的臉上轉開,投向濁浪滔天的江麵。
“霍將軍,”沈硯的聲音在風浪中顯得有些沙啞,但異常沉穩,“船呢?渡口在哪裏?”
霍斬蛟濃黑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下巴朝下遊一處亂石嶙峋、水流尤為湍急的狹窄彎角點了點:“那裏!唯一的野渡!船……隻剩兩條破舢板!塞牙縫都不夠!”
眾人順著他所指望去,心瞬間沉到穀底。那所謂的渡口,不過是幾塊被江水衝刷得溜滑的巨大礁石。兩條小得可憐的舢板,在驚濤駭浪中劇烈顛簸起伏,如同狂風中的兩片枯葉,隨時可能被巨浪拍成碎片!僅憑這兩條小船,想將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和幾十匹戰馬安全送過這兇險的滄瀾江,簡直是癡人說夢!
絕望如同冰冷的江水,開始悄然漫上每個人的腳踝。
“咳咳……”
一陣突兀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咳嗽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重。隊伍側後方,一輛堆滿雜物、由一頭老騾子拉著的破舊板車上,厚厚的稻草堆蠕動了幾下。一個裹在灰撲撲舊袍子裏的身影慢吞吞地坐了起來,亂蓬蓬的頭發下,露出一張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睡眼惺忪的臉:正是顧雪蓑。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彷彿剛從一個冗長而無關緊要的夢境中醒來,對眼前的滔天巨浪和絕境視若無睹。
他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兩點困頓的淚花,這才含含糊糊地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唔……急什麽?‘財神爺’……這不就來了?”
“財神爺?”霍斬蛟一愣,警惕地按住腰間的刀柄,銳利的目光瞬間掃視四周荒涼的江岸。
亂石嶙峋,蘆葦瑟瑟,除了風聲水聲,哪還有半個人影?
赫蘭·銀燈更是直接嗤笑出聲,毫不客氣:“喂!顧老騙子!你睡糊塗了吧?這鬼地方除了我們,連一隻耗子都是公的!哪來的……”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沈硯猛地扭頭,視線死死釘在顧雪蓑的身上!就在顧雪蓑那句“財神爺”出口的時候,沈硯眼中,那常人無法窺見的氣運之線,驟然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顧雪蓑頭頂那片原本平穩的、代表著“謊言”或“無意義”的淡灰色氣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漾開一圈圈微不可查的漣漪,其中極其短暫地,閃現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璀璨的……金色!
那金色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但它指向的方向,卻清晰無比:下遊!
顧雪蓑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沈硯銳利的目光,隻是懶洋洋地伸了一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依舊是那副睡不醒的調子!
“啊,看錯了,好像是一隻水鳥!”
他頭頂那淡灰氣運重歸平靜,彷彿剛才那縷轉瞬即逝的金芒從未存在過。
沈硯的心卻猛地一跳!言靈!顧雪蓑一天隻能說三句真話!剛才那句“財神爺來了”,恐怕就是今日三句真話之一!而那句“看錯了,好像是隻水鳥”,則毫無疑問是謊言,用以掩飾!
“下遊!”沈硯毫不猶豫,斬釘截鐵,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江濤,“霍將軍,帶幾個人,隨我去下遊看看!”
霍斬蛟雖不明所以,但沈硯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斷,讓他不得不執行!
他低喝一聲:“牽馬!跟我走!”
一夾馬腹,黑甲騎士如同數道離弦的利箭,緊跟著沈硯的青衫背影,沿著陡峭濕滑的江岸,向下遊衝去!
馬蹄踐踏著泥濘的江岸,濺起渾濁的水花!
赫蘭·銀燈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蘇清晏和車上又開始打盹的顧雪蓑,銀牙一咬,終究不放心沈硯,也策馬追了上去!
“等一等我!”
狂風卷著冰冷的江水氣息撲麵抽打,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向下遊奔出約莫一裏多地,前方江麵陡然收束,形成一道更為險惡的狹窄隘口!水流在這裏被瘋狂擠壓,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渾濁的浪頭撞在兩側猙獰的黑色礁石上,炸開一朵朵慘白的巨大水花!
在這令人望而生畏的險灘側麵,一處相對平緩的碎石灘上,極其突兀地,停著一艘船……
不是簡陋的舢板,而是一艘線條流暢、做工精巧的單桅客舟!船身漆著溫潤內斂的深栗色,船篷則是素雅的青灰色,與這荒蠻險惡的江岸格格不入,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特有的、被金錢精心浸潤過的從容氣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頭靜靜立著的那個人影。
一襲剪裁極其合身的鵝黃色襦裙,料子輕薄柔軟,在凜冽的江風中勾勒出窈窕的身姿。裙擺和寬大的袖口上,以極細的金線密密繡著繁複無比的纏枝寶相花紋路,隨著江風拂動,那些金紋在陰沉的天光下,流轉著低調卻不容忽視的華彩,彷彿將陽光的碎金都織進了衣料裏。她的麵容掩在一頂垂著長長同色輕紗的帷帽之下,隻露出一個線條柔美卻緊繃的下頜。她微微低著頭,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整個人透著一股極力壓抑,卻依舊揮之不去的緊繃感,像一張拉滿到極限的弓,與這險惡的環境形成鮮明的對比。
船頭甲板上,散亂地堆放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敞開,露出裏麵……一遝遝、一捆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紙人?
那些紙人約莫巴掌大小,剪裁得極其粗糙簡陋,圓圓的腦袋,方方的身子,薄得近乎透明!唯有在紙人的心口位置,都用一種奇特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金色顏料,點著一個芝麻大小的點。
“溫氏財氣紙兵!”
霍斬蛟勒住戰馬,黑甲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認出了這江南溫氏壓箱底的秘術!
船頭的女子似乎被馬蹄聲驚動,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交握的雙手絞得更緊!她猛地抬起頭,帷帽垂紗晃動間,沈硯敏銳地捕捉到她帷帽下飛快掠過的目光:那目光掃過他們這群滿身血汙、狼狽不堪的逃亡者,如同受驚的小鹿撞入密林深處,充滿了慌亂、無措,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巨大恐懼!
社恐!
溫晚舟!
沈硯一下子確認了她的身份。他立刻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驅散那份無形的壓迫感……
“溫姑娘?在下沈硯,與顧雪蓑先生同行……可是先生傳訊,請姑娘在此接應?”
聽到“顧雪蓑”三個字,溫晚舟緊繃的身體才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點點。她飛快地點了下頭,帷帽垂紗晃動,聲音隔著輕紗傳來,細若蚊呐,帶著明顯的顫抖,彷彿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她莫大的勇氣!
“是……是!顧先生……船……船小,一次……隻能過……過幾人!”
她語速極快,幾乎不成句,說完最後一個字,彷彿完成了什麽艱巨任務,立刻又低下頭去,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繡滿金線的鞋尖,彷彿那裏藏著另一個安全的世界。
“一次幾人?”赫蘭·銀燈也跳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江邊,看著那艘精緻的單桅船,又看看身後幾十號人和馬匹,濃眉緊鎖,“這得渡到猴年馬月!後麵追兵隨時可能撲上來!我們沒時間磨蹭!”
她急躁地跺了跺腳,濺起一片水花。
溫晚舟的身體又是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幾乎要縮排船艙裏去。她交握的雙手用力得指節泛出青白,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紙…紙兵…可…可搭浮橋…但…但是…”她似乎想解釋什麽,卻又被巨大的社交恐懼死死扼住了喉嚨,急得呼吸都急促起來,“……很……很危險……”
“紙兵搭橋?”赫蘭·銀燈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圓了,滿臉的難以置信,“就靠這些破紙片片?能在這鬼門關搭橋?開什麽玩笑!”
她指著江中那奔騰咆哮、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濁浪,聲音拔得更高了。
“赫蘭!”沈硯沉聲喝止了急躁的她。
沈硯清晰地看到,在赫蘭大聲質疑的那一刻,溫晚舟頭頂那片原本就淡薄、飄搖的、代表其心神狀態的淡金色氣運,猛地劇烈波動起來,顏色都黯淡了幾分,邊緣甚至逸散出一絲絲代表恐慌的灰氣!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氣息。
“溫姑娘,”沈硯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更加和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眼下情勢危急,後有追兵,別無他途。姑娘若能用紙兵搭橋,便是救我等性命於水火!我等皆信姑娘手段!需要如何做,姑娘盡管吩咐!”
他的話語沉穩,目光坦誠。溫晚舟顫抖的身體,似乎在他溫和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平靜了一點點。她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但交握的雙手,稍稍鬆開了一些。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帶著豁出去的氣勢:“……好……請……請稍退……”
沈硯立刻揮手示意,霍斬蛟和赫蘭·銀燈雖然滿腹疑慮,但還是依言帶著眾人向後退開十餘步。
江風呼嘯,濁浪滔天。
隻見溫晚舟緩緩抬起一隻手臂,鵝黃的金繡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瑩白的手腕。她的指尖在劇烈地顫抖,如同風中的落葉,顯示出內心的驚濤駭浪。然而,當她的手指淩空點向那些堆放在甲板上的麻袋時,一股無形的、精純渾厚的氣息驟然從她身上升騰而起!
“嗡!”
一種奇異的、彷彿無數金箔在風中急速震顫的嗡鳴聲,瞬間壓過了震耳欲聾的江濤!那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純粹的“財氣”力量!彷彿金山銀海在眼前轟然洞開!
隨著這嗡鳴,麻袋中那些粗糙簡陋的紙人,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它們如同金色的潮水般洶湧而出,密密麻麻,成千上萬!它們不再是死物,薄薄的身體在空氣中,劃過一道道迅疾的金線,發出“咻咻”的破空之聲,精準無比地撲向波濤洶湧的江麵!
“噗!噗!噗!噗!”
紙人入水,並未如赫蘭·銀燈預想般被瞬間衝走、撕碎!
每一個紙人落水的位置,心口那芝麻大的金色光點驟然亮起!一股奇特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凝固”之力瞬間擴散開來,將周圍一小片激烈翻騰的江水,硬生生地“定”住了一會兒!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後續的紙人,如同高精密的部件,前赴後繼地撲入水中,心口金芒閃爍,將前一個紙人“凝固”的那一小片水麵作為基點,再次“釘”住!層層疊疊,轉瞬之間!無數金色的紙點密密麻麻鋪開,在奔騰咆哮的滄瀾江上,硬生生“釘”出了一條由無數凝固水塊構成的、寬約一丈的奇異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