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橫亙在天際線上,真像一頭臥著的巨狼。
沈硯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脖頸酸得快要失去知覺。山勢算不上險峻,可那股浸透了千年歲月的蒼涼勁兒,卻像無數根細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裏鑽。風從山巔卷下來,裹著草原特有的枯草氣息和細碎沙礫,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識眯起眼睛,望氣瞳不受控製地自行運轉。視野裏,整座巍峨的山體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銀光裏,那光不是死的,是活的!像月光凝結成的溪流,在嶙峋的山石間緩緩流淌,每一次起伏都和他的心跳隱隱契合。
“有反應了。”
蘇清晏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淡得像一縷煙。沒有驚訝,沒有波瀾,就像在說今天的風有點大。
沈硯猛地轉頭看她。她站在一塊凸起的青灰色岩石上,雪白色的衣袍被風掀起,獵獵作響。手裏的星刃斜斜指向地麵,刃尖那點寒芒一明一滅,竟和山體深處透出的銀光保持著完全相同的頻率。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得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彷彿在看眼前的山,又彷彿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自從喝下那碗忘情湯,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沈硯慌忙收迴目光,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得發疼。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說什麽呢?說他們曾經並肩作戰?說他們生死與共?說她為了救他,甘願舍棄所有記憶?這些話,現在說出來,不過是徒增尷尬罷了。
就在這時,山體深處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
那不是普通的地動,也不是野獸的嘶吼。它比狼嚎更沉,更悶,像是從大地最深處翻湧上來的歎息,震得腳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顫抖。沈硯連忙扶住身邊的岩石,穩住身形。隻見山腰處,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壁上,竟緩緩裂開了一道細縫。銀白色的光芒從縫裏傾瀉而出,柔和卻耀眼,像有人在漆黑的山體裏,點亮了一盞亙古不滅的燈。
“是赫蘭。”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話音未落,蘇清晏已經動了。
她輕盈地跳下青石,腳步輕得像一片飄落的雪花。星刃在她身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光,那弧光不是指向山體,而是直指蒼穹!沈硯下意識抬頭,頭頂是萬裏無雲的湛藍色天空,哪裏有半顆星星的影子?可就在星刃揚起的瞬間,蒼穹深處竟真的亮起了一點寒芒!那光芒穿透了白日的天幕,像一顆提前蘇醒的星辰,筆直地落在山腰那道裂縫之上。
轟!
整座白狼山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沈硯驚得瞪大了眼睛。沒有碎石飛濺,沒有塵土飛揚。堅硬的山石在星光下,竟像融化的黃油一般,無聲無息地向兩側分開。切口光滑如鏡,甚至能清晰地照出他震驚的臉龐。裂縫深處,一團柔和的銀白色光芒靜靜懸浮著,光團中央,裹著一截瑩白如玉的狼牙。牙尖之上,一點豆大的銀白色火苗,正像心髒一樣,有節奏地跳動著。
是銀白色的火!
火苗隻有指甲蓋大小,可沈硯隔著數十丈的距離,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灼熱。那不是灼燒麵板的滾燙,而是直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溫度。一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麵猛地湧入他的腦海。一望無際的碧綠草原,熊熊燃燒的篝火,一個戴著滿頭銀飾的姑娘,端著滿滿的酒碗朝他走來。她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銀飾隨著她的腳步叮當作響,清脆悅耳。
“赫蘭……”他嗓子發緊,眼眶瞬間就紅了。
彷彿聽到了他的呼喚,狼牙上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蘇清晏停在山縫前,微微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那截懸浮的狼牙。她的眉頭輕輕蹙起,眉心形成一個小小的褶子。這是她以前思考問題時,最常做的小動作。沈硯的心猛地一揪。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觸碰那截狼牙。可指尖剛伸出去,那點銀白色的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差點燒到她的衣袖。
她連忙縮迴手,轉頭看向沈硯,眼神裏充滿了困惑:“這東西認識你。”
不是疑問,是肯定的陳述。
沈硯的心沉到了穀底。他該怎麽迴答?赫蘭·銀燈為了替他擋下謝無咎那致命一箭,神魂俱滅,隻留下這一點本命殘火。而這一切,蘇清晏全都忘了。忘得幹幹淨淨,徹徹底底。在她現在的記憶裏,她隻是天機門的傳人,山河鼎碎片的守護者,和他沈硯,不過是臨時的合作夥伴而已。
“是認識。”良久,他才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
蘇清晏哦了一聲,便不再追問。
她總是這樣,從不多問。以前是,現在也是。
沈硯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攤開手心。那點銀白色的火苗彷彿感應到了什麽,輕輕從狼牙尖上飄了起來,慢悠悠地落在他的掌心。出乎意料的是,它一點也不燙,反而溫溫熱熱的,像冬天裏捧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火苗在他掌心跳動了兩下,突然化作一道纖細的銀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奔霍斬蛟腰間而去!
霍斬蛟還沒反應過來,腰間的佩刀竟自己“嗆啷”一聲,出鞘半寸!
鏘!
刀身劇烈震顫,發出清越悠長的嗡鳴,像沉睡千年的巨龍終於蘇醒。銀線鑽入刀身的那一刻,整把刀都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刀脊之上,兩個古樸玄奧的大字緩緩浮現,金光流轉,一筆一畫都像是擁有了生命,在刀身上蜿蜒遊動。
“斬咎。”
沈硯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兩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霍斬蛟一把抽出佩刀,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細看。刀還是那把跟隨他多年的舊刀,可又完全不一樣了。刀身變得通透如冰,裏麵有銀白色的流光緩緩轉動。刀鋒之上,多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紋路,從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可奇怪的是,紋路最末端的那一筆,卻始終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水霧。
“這什麽情況?”霍斬蛟忍不住用手指去蹭,可那紋路像是長在刀裏一樣,根本蹭不掉,“最後一個字怎麽沒寫完啊?”
沈硯連忙湊過去。
確實沒寫完。“斬咎”的“咎”字,下麵那個“口”隻刻了一半,筆畫末端化作一片搖曳的光影,閃爍不定。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片光影。三息之後,那光影突然扭曲了一下,竟隱隱凝聚成了一個“晏”字的輪廓!
蘇清晏猛地後退一步,差點摔倒。
沈硯也看見了,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躥上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那“晏”字的輪廓又轟然散開,重新凝聚。這一次,出現的是一個“硯”字的雛形!可它隻維持了一眨眼的工夫,便再次散作一片混沌的光影。
“斬咎……斬晏……斬硯……”
霍斬蛟喃喃地唸了三遍,唸到最後一遍時,臉都綠了。他“唰”地一下將刀插迴鞘中,瞪著沈硯,聲音都在發顫:“主公!這刀上寫的到底是誰的名字啊!”
沈硯沒有迴答。
他掌心殘留的火苗,突然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銀白色的光芒一明一滅,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山縫深處,那截瑩白的狼牙也開始震顫,發出細碎的嗡鳴。那聲音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吹著一支用獸骨做成的笛子,調子蒼涼悲慼,聽得人鼻子發酸,直想掉眼淚。
突然,蘇清晏捂住了心口。
“怎麽了?”沈硯心頭一緊,連忙伸手扶住她。
“疼。”她皺緊眉頭,手指死死地攥著胸前的衣襟,指節都泛白了,“心口好疼,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沈硯的手猛地僵住。
他想起了赫蘭·銀燈。當年,她替他擋下那支黑箭的時候,也是這樣捂著心口,鮮血從她的指縫裏汩汩流出,染紅了她潔白的衣裙。可她卻笑著對他說,草原的女兒,說話算話。
掌心的火苗,猛地暗了下去。
它黯淡得幾乎要熄滅,隻剩下針尖大小的一點銀光。可就是這一點微弱的光芒,卻死死地咬著牙尖不放,像極了赫蘭當年那雙倔強的眼睛。明明已經油盡燈枯,卻依舊不肯放棄。
山體又開始震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低沉的轟鳴,而是真真切切的狼嚎!那嚎聲從山腹深處翻湧上來,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淒厲。到最後,整座白狼山都在跟著咆哮!銀白色的光芒從山縫裏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頭巨大的白狼虛影。它腳踏山脊,頭頂蒼穹,對著漫天流雲,發出了一聲震徹天地的長嚎!
嚎聲震得沈硯耳朵嗡嗡作響,可他卻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他看見了。
巨狼虛影的心口位置,深深地插著一支黑色的長箭。漆黑的箭桿,血紅的箭羽,箭身周圍纏繞著濃鬱的黑氣,像無數條惡心的蛆蟲,正在一點點啃噬著巨狼的生命力。巨狼每嚎一聲,黑氣就濃重一分,它身上的銀光就黯淡一分。
“謝無咎。”沈硯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字字都帶著血腥味。
霍斬蛟“唰”地再次拔出佩刀。
“主公!讓我劈了那支鬼箭!”他雙目赤紅,刀身上的“斬咎”銘文爆發出璀璨的金光,“這把刀既然叫斬咎!那就先斬了謝無咎這個狗賊的咎!”
“等等!”
蘇清晏突然開口。她捂著心口,緩緩站直了身體。她的臉色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可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死死地盯著巨狼心口那支黑箭,嘴唇在微微發抖,聲音也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那支箭上,有我天機門的星紋。”
沈硯猛地轉頭看她。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指著箭桿上纏繞的黑氣,語氣無比肯定,“黑氣底下,是北鬥七星的紋路,每一顆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這支箭是我天機門煉製的,至少融合了七代掌門的星力加持。否則,它不可能釘住一個白鹿祭主的本命神魂!”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茫然地看著沈硯,眼神裏充滿了不解和恐懼:“我怎麽知道她是白鹿祭主?赫蘭·銀燈……我認識她嗎?”
沈硯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哎呀!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霍斬蛟急得直跺腳,“蘇姑娘!你就說這支箭能不能破吧!”
“能破。”蘇清晏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但破箭的人,必須是我。星紋認主,外人一旦觸碰,它會立刻引爆箭身裏封存的所有星力。到時候,不光這頭狼會神魂俱滅,整座白狼山,都會化為一片焦土。”
“那你……”
“我會忘掉更多東西。”
蘇清晏打斷了霍斬蛟的話,聲音平靜得可怕。她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沈硯,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淡的笑容:“每動用一次星圖本源,我的記憶就會殘缺一塊。上次動用,我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這次破箭,我大概……會忘掉所有的一切。”
“不行!”沈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絕對不行!我們換別的辦法!一定有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了。”
蘇清晏輕輕掙開他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像一塊寒玉。她轉過身,提著星刃,一步步走向山縫。走出幾步,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卻沒有迴頭。
“沈硯。”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如果我忘了你,你別怪我。”
說完,她便頭也不迴地走進了那片銀白色的光芒裏。
沈硯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抓握的姿勢,指尖冰涼刺骨。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帶著草原的氣息,帶著狼牙的悲鳴,也帶著她最後那句話。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那支黑箭也刺穿了一樣,疼得無法呼吸。
山縫深處,蘇清晏高高舉起了星刃。
刃尖對準巨狼心口那支黑箭的瞬間,天上的北鬥七星,竟同時在白日裏亮起!七道璀璨的星光穿透雲層,如同七條銀色的巨龍,匯入星刃之中。蘇清晏整個人都被耀眼的星光包裹,雪衣飛揚,發絲舞動,像一位從天而降的神女,神聖而不可侵犯。
刀落。
星光轟然炸開!
強烈的光芒刺得沈硯睜不開眼睛,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住視線。等光芒散去,他再睜開眼時,隻見巨狼虛影心口的黑箭,已經斷成了兩截。纏繞的黑氣發出淒厲的慘叫,迅速消散在空氣中。銀白色的光芒重新湧迴巨狼體內,它身上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巨狼低下頭,深深地看了沈硯一眼。
那眼神裏,有欣慰,有不捨,還有深深的祝福。
然後,它化作漫天飛舞的銀白色光點,紛紛揚揚,像一場盛大的雪,緩緩落進了山縫深處。
一個極其虛弱的聲音,從山腹裏傳來,輕得像一縷風。
“沈硯……草原的約定……我還記得……”
聲音消散了。
山縫開始緩緩合攏,像一雙溫柔的手,將那截瑩白的狼牙,那點不滅的殘火,還有那個銀飾叮當、笑靨如花的姑娘,一起永遠地封進了白狼山的心髒。
“赫蘭!赫蘭!”
沈硯瘋了一樣衝過去,手掌狠狠地拍在冰冷的石壁上。一下,又一下。掌心的麵板被粗糙的石壁磨破,鮮血滲了出來,染紅了灰白色的岩石。可他感覺不到疼,他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樣。
沒有人迴應他。
石壁冰冷堅硬,連最後一絲銀光,也徹底熄滅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沈硯猛地迴頭。
隻見蘇清晏扶著星刃,半跪在地上。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沈硯,眼神清澈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陌生和好奇。
“你是誰?”她輕聲問。
沈硯腦子裏一片空白。
霍斬蛟手裏的刀“咣當”掉在地上,刀脊上“斬咎”銘文最後一個字的筆畫終於停止了閃爍,凝固成一個清清楚楚的“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