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晚舟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她就想安安靜靜算個賬本,怎麽就算到人家陷阱裏來了?!
四周的帳幔華麗得耀眼。金線繡就的牡丹、祥雲,還有些古怪難懂的符文,密密麻麻鋪滿了每一寸錦緞,燭光一照,流光溢彩得讓人眼暈。她試著往邊上挪了半步,那些金線立馬像是活過來似的,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像有無數隻小蟲子在錦緞底下爬動,聽得人心裏發毛;
溫晚舟渾身一哆嗦,後脊躥起一股涼意!她連死都不怕,偏偏最怵這些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光是想想都頭皮發麻。
“容姑娘。”她深吸一口氣,拚命壓下心底的不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甚至還強擠出一個溫婉的笑容,“有話好說,你把我關在這兒,是想借錢嗎?要多少你開口,我溫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可借錢的事好商量啊!”
琴音驟然尖銳起來!
那聲音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太陽穴,疼得她眼前一黑!
溫晚舟身子一晃,後麵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裏,連呼吸都滯澀了半拍。她眼睜睜看著袖口裏藏著的財氣紙兵——那些她辛辛苦苦煉了三個月、視作保命符的寶貝疙瘩,竟一張張自動飄了出來!
“喂!”溫晚舟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們幹什麽?我沒讓你們出來!迴去!快給我迴去啊!”
可那些紙兵像是聾了一樣,半點不聽使喚。
十二張紙兵齊刷刷懸浮在半空,每一張都開始泛出金光,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亮得溫晚舟不得不緊緊眯起眼睛,連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緊接著,那些金光從紙兵身上緩緩流淌下來,化作一條條金燦燦的鎖鏈,嘩啦啦一陣脆響,鋪滿了整個帳幔。
鎖鏈上,全是她親手畫的銅錢紋路。
溫晚舟看得眼皮狂跳,心髒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這些銅錢紋,她太熟悉了,當初一筆一畫畫上去的時候,她還暗自得意,覺得這紋路富貴大氣,最配她財神傳人的身份。可現在,這些她親手勾勒的紋路,正一條條朝著她纏來,像毒蛇吐著信子!
“等一下!你們搞錯物件了!”
鎖鏈突然狠狠收緊!
溫晚舟整個人被拽得往前一栽,差點磕破額頭,踉蹌著穩住身形時,四肢已經被那些金晃晃的鎖鏈纏得嚴嚴實實!纏得那般結實,那般利落,比她當年在溫家看到的、老嬤嬤綁不聽話的丫鬟還要狠幾分!
更可怕的是,這些鎖鏈在吸她的力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財神之力正順著鎖鏈一點點被抽走,像是被人用無形的吸管吸走了生機。不疼,卻比淩遲更煎熬,整個人都在慢慢變得空洞,像是一捏就碎的空殼,連抬手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容嫣!”溫晚舟徹底裝不下去了,扯著嗓子嘶吼起來,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你有病是不是?!要殺要剮給個痛快的!用我自己煉的東西綁我,你不嫌丟人嗎?!”
琴音頓了頓。
帳幔外麵,傳來一聲輕飄飄的輕笑。
那笑聲軟軟的,帶著幾分慵懶的嬌嗔,像是情人間的呢喃,卻聽得溫晚舟渾身發冷:“溫姐姐別急呀,你看這財氣鎖鏈多好看,金燦燦的,配你最合適不過了。”
溫晚舟氣得肝都要炸了!
配她?配個鬼!
她深吸一口氣,拚命告誡自己要冷靜。她是從溫家摸爬滾打出來的,見過太多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談過無數驚險的生意,不能慌,絕對不能慌!可——
鎖鏈又收緊了一圈,勒得她骨頭生疼。
溫晚舟齜牙咧嘴,剛才強裝的冷靜瞬間碎得一幹二淨,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帳幔外麵,琴音再度響起。曲調婉轉纏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低絮語,又像是情人的手指輕輕劃過脊背,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可溫晚舟比誰都清楚,這哪裏是什麽溫柔曲調,這是容嫣的《亂魂引》,是能攪亂神誌、把人變成白癡的邪門曲子啊!
她咬緊牙關,死死守住靈台那一點清明,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聽!不能想!絕對不能被迷惑!
可琴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溫晚舟腦子裏嗡的一聲巨響,眼前炸開無數金星!那些金星轉啊轉,轉成一個個漆黑的漩渦,每一個漩渦裏,都鑽出來她最害怕的東西——密密麻麻的賬本,鋪天蓋地的算盤,還有無數張催債的欠條!每一張欠條上都寫著她的名字,每一張都在耳邊嘶吼著“還錢”“還錢”!
“啊——”溫晚舟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死死捂住眼睛,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假的!都是假的!
可那些畫麵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心髒狂跳,渾身發冷。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欠債,身為私生女,她在溫家的那些年,見過太多因為欠債被活活打死的人。那些人的哀號還在耳邊迴響,鮮血浸透地麵的畫麵就在眼前,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嚇得她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
“別……別過來……”她蜷縮成一團,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裏,像隻受驚過度、無處可逃的鵪鶉,聲音裏滿是哽咽和恐懼。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整個金繡帳幔劇烈晃動起來,錦緞上的金線簌簌作響,像是要斷裂開來!
溫晚舟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就看見帳幔的一角被人從外麵狠狠劈開!一道凜冽的刀光撕裂錦緞,裹挾著滔天殺意,直直衝了進來!不對,不是衝她來的,是衝她身上的鎖鏈來的!
可那刀光太快了。
快得隻剩一道殘影,溫晚舟連驚呼都沒來得及出口,就見那刀光擦著她的臉頰掠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狠狠斬在了她投射在帳幔上的影子上!
噗——
影子碎了。
像是一塊被狠狠砸碎的玻璃,嘩啦啦裂成無數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扭曲、掙紮,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銀票翻動的聲音。下一秒,那些碎片紛紛落地,竟化作一遝遝厚厚的銀票,邊緣燃燒著詭異的黑焰,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溫晚舟徹底懵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銀票,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怎麽會是銀票?
她什麽時候這麽有錢了?不對,她什麽時候這麽值錢了,連影子都能化作銀票?!
帳幔外麵,傳來霍斬蛟焦急又憤怒的怒吼:“溫晚舟!”
溫晚舟一個激靈,瞬間迴過神來,扯著嗓子大喊:“我在這兒!我沒事!就是被綁住了!你小心點,容嫣那個瘋婆子太邪門了——”
話音未落,琴音再度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銳刺耳!
那聲音像是無數根鋼針在玻璃上瘋狂劃過,刺得人牙根發酸,頭皮發麻,連五髒六腑都跟著疼起來!溫晚舟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整個人往地上栽去,卻被鎖鏈死死拽住,隻能半跪在那裏,狼狽不堪。她眼睜睜看著那些銀票堆裏,一張最大的銀票被風輕輕掀開一角,底下露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青銅虎符。
隻有半枚。
它被濃鬱的黑氣死死包裹著,腐蝕得不成樣子,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那些黑氣像活物一般,在虎符上蠕動、蔓延,一點點侵蝕著周圍的銀票堆。所過之處,銀票的邊緣迅速發黑、發焦,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烈火灼燒,又像是被毒物腐蝕。
溫晚舟的瞳孔驟然收縮,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忘了!
她認得這東西!
不是她親眼見過,是霍斬蛟跟她說過無數次的!霍斬蛟說,李燼那個瘋子,就是靠著這枚虎符,調遣那些殺不死、砍不爛的活死人俑軍團!那些不死不活的怪物,那些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的軍團,全都是被這枚虎符控製著的!
可它怎麽會在這裏?
怎麽會從她的影子裏掉出來?!
溫晚舟渾身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頭頂,腦子裏像是被雷劈過一樣,炸開一個可怕的念頭。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帳幔外麵那個模糊的身影,盯著那個還在彈琴的容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恐慌和憤怒:“容嫣!你到底想幹什麽?!”
琴音停了。
帳幔外麵,傳來容嫣幽幽的歎息,那聲音裏滿是憐憫,卻聽得溫晚舟渾身發冷:“溫姐姐,你真可憐。”
“你什麽意思?!”溫晚舟嘶吼著,掙紮得更厲害了,“把話說清楚!我的影子怎麽了?這虎符怎麽會在我這裏?!”
“你自己都不知道,”容嫣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像淬了冰的針,一字一句紮進溫晚舟耳朵裏,“你的影子,早就不是你的影子了。”
溫晚舟愣住了,渾身的掙紮瞬間僵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還在燃燒的銀票,看著那半枚被黑氣腐蝕的虎符,看著那些黑氣像毒蛇一般,一點點往她的腳邊爬來。一股絕望感席捲而來,讓她渾身發軟,直直地癱坐在地上,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
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近,帶著刺骨的寒意,快要碰到她腳尖的那一刻——
又是一道刀光劃破長空!
這一次,刀光沒有劈向帳幔,而是直直劈向那半枚虎符!霍斬蛟的身影猛地出現在被撕裂的帳幔缺口處,黑甲上沾滿了汗水和塵土,眼睛赤紅得像是瘋了一般,嘴裏發出一聲怒吼,拚盡全身力氣劈下了這一刀!
當!
刀光狠狠斬在虎符上,迸出一串耀眼的火星,震得霍斬蛟手臂發麻,連連後退兩步。
可虎符卻紋絲不動,那些黑氣反倒像是被激怒了一樣,猛地暴漲開來,鋪天蓋地地朝著霍斬蛟湧去!霍斬蛟臉色一變,想要後退,腳下卻不知被什麽東西纏住了,他低頭一看,竟是那些燃燒著黑焰的銀票!
銀票一張張飛了起來,死死貼在他的腿上、胳膊上、胸口上!每一張銀票都在瘋狂燃燒,發出刺耳的尖叫,上麵那血紅的“買命錢”三個字,像是活過來一般,在銀票上瘋狂扭動,像是要鑽進他的皮肉裏,吸走他的生機!
“霍斬蛟!”溫晚舟瘋了似的掙紮起來,鎖鏈深深勒進她的皮肉裏,滲出鮮紅的血珠,疼得她撕心裂肺,可她半點不在乎,隻是拚命嘶吼,“放開他!有本事衝我來!你們他孃的都衝我來啊!”
沒人理她。
黑氣越來越濃,濃得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黑牆,把霍斬蛟整個人都吞沒了。溫晚舟隻能聽見他憤怒的怒吼,聽見刀風呼嘯的聲音,聽見銀票燃燒的“滋滋”聲,還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砰砰砰,砰砰砰,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那些黑氣突然停住了。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生生定住,一動不動地懸浮在半空。
溫晚舟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團黑氣,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她看見黑氣中間,霍斬蛟半跪在地上,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可他依舊死死握著手中的刀,刀尖穩穩指著那半枚虎符。他的嘴在動,像是在說著什麽,可溫晚舟聽不見,隻能看清他的口型。
他在說——
謝無咎。
溫晚舟腦子裏轟的一聲巨響,所有的思緒瞬間被炸得幹幹淨淨,一片空白。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半枚虎符,看向那些還在蔓延的黑氣,看向那些燃燒的銀票,看向自己身上金燦燦的鎖鏈,看向這一切的一切。一個可怕的、足以讓她魂飛魄散的事實,終於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這不是容嫣的局。
從來都不是。
這是謝無咎的局!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琴音困籠,沒有什麽紙兵反噬。是她的影子,早就被人動了手腳,早就不幹淨了!是謝無咎那個老東西,早就在她身上埋下了隱患,早就在她的影子裏藏下了這半枚虎符,藏下了這些黑氣!是她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帶著謝無咎的眼線,帶著這致命的隱患,一步一步,心甘情願地走進了這個精心佈置的陷阱裏!
帳幔外麵,容嫣的琴音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那琴音裏帶著笑。
溫柔的笑。
滿足的笑。
宛如終於等到了獵物落網,終於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畫麵,終於可以收網的,心滿意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