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抬起流血的指尖，一筆一畫，無比鄭重地在那道空白聖旨上，寫下了那四個字——天下無戰！
第一筆落下去的瞬間，聖旨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亮得刺眼，亮得奪目，亮得沈硯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他隻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滾燙，感覺到體內的精血在飛速流失，感覺到有某種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他的體內蘇醒、咆哮、沸騰！
第二筆落下去，他指尖的鮮血像是活過來一般，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化作一條條鮮紅的靈蛇，在聖旨上遊走、咆哮，掀起一陣陣無形的驚濤駭浪！
第三筆落下去，他手背上那個漆黑的“咎”字印記，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像是有人拿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了他的手背上！疼得他渾身發顫，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依舊咬緊牙關，死死盯著那道聖旨，盯著那越來越亮的光芒，盯著那越來越清晰的血字，一筆一畫，不肯有半點敷衍，認認真真寫完了最後一個字！
轟！
聖旨驟然迸發成一道強光！不是轟然碎裂的炸響，是化作一道純淨得沒有半分雜質的光流，溫潤得能熨平所有的傷痕，卻又猛烈得能掀翻天地！那道光流衝天而起，瞬間照亮了整個石室，照亮了牆上那些蠕動的符文，照亮了顧雪蓑臉上那層灰濛濛的霧靄，也照亮了沈硯蒼白如紙的臉龐，照亮了他手背上那個正在慢慢變淡的“咎”字印記！
緊接著，那道光流猛地一轉，直直衝向他的懷裏，衝向那塊被他溫養在懷中的山河鼎碎片！
嗡——
山河鼎碎片劇烈地震動起來，震得沈硯差點握不住，震得他手腕發麻，震得他整條胳膊都跟著顫抖！碎片的表麵，瞬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過來一般，在碎片上遊走、跳躍，組成一個又一個詭異而神秘的圖案！
最後一個圖案徹底成形的瞬間，碎片上突然浮現出一行字，依舊是那歪歪扭扭、帶著濃重睡意的字跡，一看就是顧雪蓑那老小子寫的：“用謊言成真。”
沈硯徹底愣住了。
用謊言成真？
什麽意思？
他死死盯著那四個字，腦子裏飛速轉動，想得腦仁兒都疼，卻怎麽也想不明白，這老小子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到底想告訴他什麽！正想開口罵兩句，那行字跡突然閃了三下，閃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散在碎片的表麵，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可山河鼎碎片，卻徹底不一樣了。
它像是活過來了！不是真的擁有了生命，而是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令人心悸的活性，像是有了自己的心跳，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在沈硯的手心裏輕輕跳動著，一下，一下，又一下，與他自己的心跳同頻，與他自己的呼吸共振，與他的人皇血脈緊緊交融在一起，再也無法分割。
沈硯低頭盯著手裏的碎片，盯著那跳動的金光，盯著那若隱若現的符文，心口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有找到希望的激動，有不負所托的欣慰，有對未來的茫然，有失去長輩的辛酸，還有那麽一點點想罵孃的衝動——這老小子，死了都要給他留個謎，死了都要讓他頭疼，真他孃的不讓人省心！
正想得入神，手背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疼！太疼了！
那疼痛鑽心刺骨，疼得他整個人一哆嗦，疼得他差點把手裏的山河鼎碎片扔出去！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看向那個漆黑的“咎”字印記，瞳孔驟然一縮！
印記淡了！淡了整整一半！
是真的淡了！原本漆黑如墨的印記，此刻變成了淺淺的灰色，邊緣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麽東西生生抹去了一半，又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強行壓製住了，隻剩下另一半，還在頑強地存在著，隱隱約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屬於謝無咎的陰冷氣息。
可這突如其來的刺痛，又是怎麽迴事？
沈硯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背，盯著那淡了一半的印記，盯著那模糊不清的邊緣，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滿心都是疑惑與不安。
正疑惑著，手背上的疼痛又傳來了，這一次，不再是鑽心的刺痛，而是針紮一樣的、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有人拿了無數根細小的銀針，一點一點往他的皮肉裏紮，往他的骨頭裏紮，往他的靈魂裏紮！
疼得他渾身冒冷汗，疼得他臉色煞白如紙，疼得他咬緊牙關，連嘴唇都咬出了血，卻依舊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背，盯著那淡了一半的印記，盯著印記底下隱隱約約浮現出來的、全新的紋路！
那些紋路很淺，很淡，像是剛剛才開始生長，像是剛剛才從沉睡中蘇醒，像是被聖旨的光流刺激到了一般，一點一點從他的麵板底下往外冒，一點一點勾勒出一個詭異的圖案。
那圖案……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心髒猛地一沉！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圖案，像是一個字，又像是一個詭異的符號，像是一道神秘的符文，又像是一道更可怕的詛咒！它歪歪扭扭的，線條詭異，散發著淡淡的金光，與那淡了一半的“咎”字印記緊緊糾纏在一起，像是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互相吞噬，互不相讓，誰也不肯放過誰！
這到底是什麽？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死死盯著那些新出現的紋路，盯著那糾纏在一起的兩股力量，盯著那越來越劇烈的疼痛，心口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的心底瘋狂滋生。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顧雪蓑既然說，這聖旨是給他的饋贈，是能幫他對抗謝無咎的東西，那這新出現的詭異紋路是什麽？這突如其來的劇痛又是什麽？難道……這老小子又在騙他？
他猛地抬頭，看向石床上的顧雪蓑，看向那被灰濛濛霧靄遮住的臉龐，看向那一動不動、不知生死的身體，嗓子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嘶吼出聲：“顧雪蓑！你他孃的到底在搞什麽鬼？！”
沒有迴答。
石室裏靜得可怕，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隻有牆上那些符文還在緩緩蠕動，隻有手背上那兩股糾纏的力量還在互相撕咬，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瘋狂，疼得沈硯渾身發抖，疼得他眼前發黑，疼得他快要支撐不住了！
嗡——
懷裏的山河鼎碎片又猛地震動了一下，震得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摔倒在地！他踉蹌著穩住身形，低頭一看，碎片上又浮現出一行字，一行血紅的、觸目驚心的字，筆鋒淩厲，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寫下來的：“她沒騙你。”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凍成了冰碴子，一點一點刺進他的心髒，刺進他的靈魂，刺進他所有最柔軟、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地方！
她沒騙你？
誰？
蘇清晏？
她沒騙他什麽？！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碎片上那行血紅的字跡，盯著那在他眼前一點一點消散的光芒，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謝無咎最後那句話，在他的腦海裏一遍一遍迴響，一遍一遍炸開，一遍一遍撕碎他所有的理智！
“藏著你們的孩子啊。”
沈硯渾身冰涼，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凍僵了，連呼吸都變得僵硬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說不可能，想說是假的，想說謝無咎那個狗東西一定在騙他，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就在這時，手背上的刺痛猛地加劇，疼得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他模糊地看見，石室頂部那黑漆漆的岩石上，緩緩浮現出一張臉。一張蒼老的、疲憊的、帶著濃重睡意的臉，是顧雪蓑的臉！
那張臉靜靜地看著他，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比絕望還要絕望，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令人心碎的表情，都要讓人痛徹心扉！
然後，那張嘴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沈硯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去看，去辨認那幾個字，去記住那張臉，去抓住這最後的、不知道是真話還是謊言的、顧雪蓑留給她的遺言。
那幾個字是：
“無咎之淵，不止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