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追出去的那一瞬間，腳底像是生了根。
不是他不想追，是他孃的真的追不動了！
那幾行字“無咎之淵，救我”像是有人拿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他眼珠子上，按在他心口上，按在他每一條神經上！疼得他渾身發顫，牙根都咬出了血，頭皮麻得像是爬滿了毒蟲，連罵孃的力氣都被抽得一幹二淨。
更疼的，是謝無咎最後那句話。
藏著你們的孩子。
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沈硯整個人都傻了，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僵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片空白。他和她什麽時候有的孩子？她為什麽不告訴他？她到底為什麽要瞞著他啊？！
不對！
他猛地迴過神，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清晏消失的方向，盯著那點像淬了毒的眼睛般的紅光，盯著紅光裏翻湧的、令人作嘔的惡意！
謝無咎在騙他！
那個狗東西一定在騙他！
可如果是騙他，她為什麽要割斷青絲？為什麽要說“忘了我”？為什麽要拚盡全力讓他去無咎之淵救她？
沈硯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越想越慌，越想越怕，怕得手腳冰涼，怕得渾身打顫，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無比，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一點一點收緊，不給他留半條活路！
嗡！
懷裏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暖意，燙得他整個人一激靈，猛地低頭，慌亂地往懷裏一探，摸出了那塊山河鼎碎片。
碎片燙得驚人，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金光，金光之中，浮現出幾個模糊的字跡。那些字跡歪歪扭扭，筆鋒飄逸，像是一個人困到極致、閉著眼睛寫的，字裏行間都裹著濃濃的睡意。
“長眠之地。”
沈硯瞳孔驟然一縮！
顧雪蓑？
他猛地抬頭，四下張望，周圍黑沉沉的，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連半點人影都沒有。可碎片上的字跡還在，金光還在緩緩流轉，那帶著睡意的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像是在催他趕緊動身！
沈硯狠狠咬了咬牙，攥緊手裏的碎片，深吸一口氣，拚盡全力壓下心裏翻湧的慌亂與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蘇清晏要他救她，顧雪蓑讓他去長眠之地。這兩個人，一個是他拚了命也要護著的女人，一個是授他本事、待他如半師的長輩，他誰都不能辜負，誰都不能放棄！
他轉身就走，朝著碎片指引的方向，大步流星，拚盡全力地奔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可哪怕雙腿發軟，也從來不敢停下半步。
他知道，時間不等人。
長眠之地不在別處，就在觀星台底下。那地方沈硯去過幾次，是顧雪蓑平時歇息的地方，以前每次來都亂得下不去腳，星盤歪歪扭扭堆在角落，竹簡散得滿地都是，還有些裝著不知名粉末的陶罐東倒西歪，活像一個被翻得底朝天的雜貨鋪。
可這迴不一樣了。
沈硯推開石門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石室裏整整齊齊的，幹淨得不像話，顯然是有人特意收拾過。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布，灰布中央擺著三盞油燈，火苗輕輕跳動著，泛著幽幽的藍光。藍光照在牆上，那些刻在石壁的密密麻麻的符文，竟像是活過來一般，緩緩蠕動著，像一條條細小的長蛇，在牆上遊來遊去，詭異得讓人心裏發毛。
顧雪蓑躺在正中間的石床上，一動不動，灰袍裹得嚴嚴實實，臉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靄。那霧靄淡淡的，卻將他的麵容遮得嚴嚴實實，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也分不清他是生是死。
沈硯心口猛地一緊，三兩步就衝了過去，伸手就要去探他的鼻息。
可手剛伸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顧雪蓑的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灰布錦囊，普普通通，灰撲撲的，看起來就像從哪個地攤上花兩文錢就能買到的便宜貨，就算扔在大街上，恐怕也沒人願意多瞧一眼。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錦囊，隱隱約約泛著微弱的光，其中，有細碎的字跡在悄悄流動，有低沉的低語在耳邊縈繞，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令人心悸的力量，緩緩散發出來。
是言靈的氣息！
沈硯愣了愣，伸出去的手悄悄拐了個彎，拿起那個錦囊，輕輕打了開來。
錦囊裏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沈硯皺緊眉頭，把錦囊翻過來抖了又抖，依舊什麽都沒有，幹淨得像是早就被人用過。他正滿心納悶，手心裏的山河鼎碎片突然又燙了一下，燙得他指尖發麻，低頭一看，碎片上又浮現出一行字，還是那歪歪扭扭、帶著濃重睡意的字跡。
“笨蛋，往上看。”
沈硯隻是一臉懵，沒說話。
他孃的顧雪蓑！死了都不忘罵他一句！
他氣鼓鼓地抬頭往上看，頭頂隻有黑漆漆的岩石，還有那些蠕動得像長蛇一樣的符文，連半點異樣都沒有。正想低頭再罵兩句，眼前卻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光！
一道柔光從頭頂的岩石縫隙裏落下來，直直落在他麵前的灰布上，化作一道虛幻的光影。光影緩緩展開，像是一卷被慢慢鋪開的聖旨，通體瑩白，卻沒有半個字、一道紋，幹幹淨淨，隻剩一片純淨的光。
空白的聖旨！
那聖旨上沒有字，沒有紋，沒有任何圖案，隻有一片純淨的光韻，光韻之中流轉著淡淡的金光，金光裏，還有細碎的符文在輕輕跳動，有低沉的言靈低語在耳邊迴響，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比剛才錦囊上的還要濃烈幾分。
沈硯愣住了，死死盯著那道空白聖旨，盯著那流轉的金光，盯著那跳動的符文，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顧雪蓑的言靈術！
他清楚地記得，顧雪蓑的言靈術有個規矩，一天隻能說三句真話，其餘的全是謊言。可這老小子都已經長眠於此，留下的這東西，到底是真的能幫他的寶貝，還是臨死前還想騙他一把？
沈硯狠狠咬了咬牙，壯著膽子伸出手，去觸碰那道虛幻的聖旨。
觸手溫潤細膩，像是摸在最上等的羊脂玉上，軟軟的，暖暖的，哪裏像是虛幻的光影，分明就是實實在在的實物！可它的表麵，卻真的一個字都沒有，幹淨得有些詭異。
沈硯皺緊眉頭，死死盯著那道空白聖旨，腦子裏飛速轉動。顧雪蓑特意讓他來這裏，給她留了這麽一道空白聖旨，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讓他自己寫字？寫什麽？怎麽寫？寫出來的話，又真的有用嗎？
正想得入神，懷裏的山河鼎碎片又猛地燙了一下，燙得他渾身一激靈，低頭一看，碎片上又浮現出一行字，依舊是那熟悉的、帶著睡意的字跡：“用血寫。”
沈硯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道空白聖旨，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清晰的念頭——血，他的血！他的人皇血脈，他的無垢之體，他那蘊含著無盡力量的精血！
這老小子，是想讓他用自己的精血，在這空白聖旨上寫字！
可些什麽？
沈硯的腦子裏瞬間亂糟糟的，無數個畫麵、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裏翻湧。他想起了蘇清晏含淚的眉眼，想起了謝無咎詭異的笑容，想起了霍斬蛟怒吼的模樣，想起了溫晚舟寄來的那封滿是擔憂的信，想起了赫蘭銀燈那直勾勾、帶著探究的眼神，想起了這些年走過的風風雨雨，想起了那些生死與共的瞬間，想起了那些無可奈何的離別與傷痛。
最後，所有的畫麵、所有的念頭、所有的情緒，統統匯聚成四個字，在他的腦海裏轟然炸開。
天下無戰！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猛地抬起手，用牙齒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鮮紅的血珠子瞬間滲了出來，在油燈的藍光下泛著溫潤又決絕的光，像是一顆顆跳動的紅心，像是一團團滾燙的、永不熄滅的火焰，承載著他所有的期盼與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