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晏是笑醒的。
真的,笑著醒過來的!夢裏她看見第一次見沈硯那會兒,那傻子被火燒得滿院子亂竄,嘴裏直嚷嚷救命救命,結果一頭撞在晾衣竿上,把人家大孃的裹腳布纏了一腦袋!她在房頂上笑得差點滾下來,連手裏攥著的瓦片都差點鬆了手。
這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前一刻才剛發生過,連沈硯被燒得發黑的衣擺、慌亂中瞪圓的眼睛,都曆曆在目。
她笑著睜開眼,枕邊靜靜躺著那本星圖筆記。這是她的命根子啊!自師父死後,但凡重要的事,她都一字不落地記在上頭。畢竟天機門的秘法,每一次推演都要付出代價,而她付出的,就是記憶。
她忘過太多事了,有時候連昨天嚼過的野菜根味兒都記不清,所以這本筆記才成了她的依靠。哪天忘了,翻翻筆記,就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幹嘛,知道身邊這些人,都是什麽來路。
她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隨手翻開筆記,一頁頁掠過,精準翻到記錄火雨之夜的那一頁。
然後,她徹底愣住了。
空的!
整頁紙白得晃眼,幹幹淨淨,一個字都沒有,連半點墨跡的影子都尋不到!
蘇清晏用力眨了眨眼,把筆記往眼前湊了湊,再湊湊,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在紙頁上。沒有,真的沒有!連個不小心蹭到的墨點子都沒有,隻有刺眼的白,晃得她眼睛發酸。
不對啊!
她明明記得,火雨之夜過後,她熬了一整夜,憑著僅存的清晰記憶,把整個過程寫得詳詳細細。沈硯怎麽被火追著跑,怎麽慌慌張張撞上晾衣竿,怎麽笨手笨腳裹著人家大孃的裹腳布,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樣,後來怎麽給他包紮傷口,怎麽意外發現他居然有無垢之體……這些,她全寫了啊!
怎麽會沒了?!
她使勁兒皺著眉迴想,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紙頁邊緣,把那處的紙角都揉皺了。
火雨之夜……火雨漫天……沈硯……
腦子裏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濃得化不開,無論她怎麽用力去撥,都隻能摸到一片模糊。隻有零星幾點光影在眼前忽閃忽閃,紅的,該是那晚的火吧?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火光裏,好像在衝她笑。
是誰?
她想看清那張臉,可越用力,腦子裏的疼就越劇烈,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密密麻麻地紮,從後腦勺一路竄到眼眶,疼得她眼眶瞬間就紅了。
“嘶!”
蘇清晏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合上筆記,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她又慌慌張張開啟,再合上,再開啟,反複幾次,那頁紙依舊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她盯著那頁紙,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帳篷外傳來霍斬蛟大著嗓門喊開飯的聲音,才勉強迴神。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發顫,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空白,心裏突然慌得厲害,像丟了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可怎麽想,都想不起來丟的到底是什麽。
早飯是野菜糊糊,沈硯親自熬的,熬得稠稠的,上麵還漂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菜嫩葉,透著淡淡的清香。霍斬蛟蹲在鍋邊,呼嚕呼嚕喝得香甜,一邊喝一邊大聲誇讚:“主公這手藝,可比軍中那些夥夫強百倍!以後要是卸了甲,開個粥鋪,保準能賺得盆滿缽滿!”
沈硯沒吭聲,隻是溫和地笑了笑,拿起勺子,把熬得最勻淨的第一碗遞給蘇清晏,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蘇清晏伸手接過來,卻沒動勺子,隻是盯著碗裏那片飄浮的野菜葉子發呆,腦子裏全是那頁空白的紙,還有那些模糊不清的光影。
“咋了?”沈硯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擔憂,“不好喝嗎?”
“沒。”蘇清晏猛地迴神,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攥著碗沿,猶豫了許久,還是沒忍住,抬頭看向他,“沈硯,我問你個事兒。”
“嗯?”沈硯抬眸看她,眼神溫柔得能溺出水來。
“咱們第一次見麵,是啥時候來著?”蘇清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懂的慌亂。
沈硯端著碗的手,驟然頓了一下。
就那麽一瞬,快得霍斬蛟根本沒察覺,還在那兒呼嚕呼嚕地喝著粥,嘴裏還唸叨著野菜不夠多。可蘇清晏看見了,她看得清清楚楚,沈硯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被風吹動的蝶翼,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下一秒,他抬起頭,又恢複了那副溫和的模樣,衝她笑了笑。
“火雨之夜。”他說,聲音輕得像羽毛,“你記性真差,這才幾天,就忘了。”
“是嗎?”蘇清晏皺緊了眉,心裏的疑惑更重了,“可我咋想不起來呢?就覺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紗……”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沈硯拿起勺子,又往她碗裏添了一勺粥,語氣依舊溫和,隻是指尖微微有些發涼,“趕緊喝,涼了傷胃。”
蘇清晏還想再問,想問他是不是記錯了,想問自己為什麽會忘,可話到嘴邊,忽然——
“嗡!”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振翅聲,從帳篷外傳來,帶著一絲詭異的陰冷。
霍斬蛟第一個蹦了起來,手“唰”地按在刀柄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大聲喝道:“有情況!”
沈硯也立刻站起身,下意識地把蘇清晏護在身後,周身的溫和氣息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備,眼神警惕地盯著帳篷簾子。
帳篷簾子被輕輕掀開一角,沒有預想中的襲擊,隻有一隻蝴蝶,緩緩飛了進來。
一隻血紅色的蝴蝶!
翅膀薄得像浸了血的蟬翼,通體殷紅,紅得刺眼,彷彿剛從滾燙的血水裏撈出來一般,可它飛得卻異常優雅從容,翅膀一扇一扇,灑下點點暗紅色的磷光,落在地上,轉瞬即逝,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容嫣!”蘇清晏的臉色瞬間變了,語氣裏滿是恨意和警惕,指尖緊緊攥了起來。
血蝶,是容嫣的信使!那個瘋女人,又來搞鬼了!
血蝶根本不搭理霍斬蛟揮過來的刀,翅膀輕輕一振,就避開了刀鋒,徑直飛到蘇清晏麵前,懸停在空中,翅膀緩慢地扇動著,帶著陰冷的氣息。下一秒,它微微張嘴,吐出一個小小的東西,輕飄飄地落在蘇清晏攤開的手掌上。
是一個小小的錦囊,繡著細密的金色絲線,觸手微涼,看著精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血蝶完成了任務,翅膀猛地一振,化作一縷暗紅色的煙霧,消散在空氣裏,隻留下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帳篷裏彌漫開來,久久不散。
“別碰!”沈硯一把抓住蘇清晏的手腕,語氣急切,眼神凝重,“讓我來!”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錦囊,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瞳孔深處亮起一點幽冷的微光——是望氣之瞳!他死死盯著那錦囊,片刻後,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沒有陷阱,沒有惡咒,隻是一個普通的錦囊,裏麵隻有一樣東西。
他緩緩開啟錦囊,從裏麵取出一頁紙。
是一張發黃的宣紙,邊緣參差不齊,帶著明顯的撕扯痕跡,毛糙糙的,一看就是被人從什麽地方硬生生扯下來的,還沾著一絲細微的灰塵。
蘇清晏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那是她的筆跡!
一筆一畫,娟秀清麗,是她從小練到大的簪花小楷,是師父手把手教出來的,獨一無二,錯不了!
可這頁紙……
她一把搶了過來,雙手都在發抖,翻來覆去地看著,指尖摩挲著紙頁的紋路。紙的質地,墨的顏色,甚至紙邊那道細小的水漬,都和她那本星圖筆記上的一模一樣!這分明就是從她的星圖筆記上撕下來的!
她的筆記,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哪怕是睡覺,都要放在枕邊,怎麽會被人撕走一頁,還落到了容嫣手裏?!
蘇清晏猛地迴頭,看向帳篷裏那張簡易的床鋪,星圖筆記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邊,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翻動的痕跡。她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抓起筆記,飛快地翻開,翻到那頁空白的地方——
缺口!
紙頁邊緣有一個參差不齊的缺口,和她手裏這頁紙的邊緣,嚴絲合縫,像是天生就該合在一起!
蘇清晏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了,耳邊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隻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撞得她胸口發疼!
她緩緩地、顫抖著,把手裏的紙頁翻到背麵。
背麵有一行字,也是她的筆跡,可卻歪歪扭扭的,筆畫都有些發顫,像是寫的時候,手在不受控製地發抖,透著一股極致的掙紮和決絕:“此頁當焚,免亂吾心。”
蘇清晏盯著那八個字,死死地盯著,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這是她自己寫的!是她親手撕下來的!
可她為什麽要撕?為什麽要寫“當焚”?為什麽要讓自己忘記?又為什麽會落在容嫣手裏?
她什麽都不記得了!一點印象都沒有!
“給我看看。”
沈硯的聲音傳來,很輕很輕,輕得像怕嚇著她,可蘇清晏卻聽出了他聲音裏的顫抖和凝重。
她抬起頭,看見沈硯伸過來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可指尖卻在微微發抖,連掌心都冒出了冷汗。她這才發現,沈硯的臉色也白得嚇人,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情緒,有心疼,有憤怒,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絕望,被他死死地壓抑在眼底,快要藏不住了。
她鬆開手,把紙頁遞了過去,指尖還在發顫。
沈硯接了過來,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著紙頁的邊緣,彷彿那是易碎的珍寶。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瞳孔深處的幽光變得更加濃鬱,望氣之瞳被他催到了極致。
在他的眼中,這張紙已經不再是普通的紙頁,而是無數氣息交織而成的網,複雜而混亂。
最表麵的一層,是蘇清晏的氣息,清冷如霜,帶著淡淡的星輝微光,那是她書寫時留下的氣息,一筆一畫,都刻著她的溫度,幹淨而純粹。
可當他的視線穿透這層純淨的氣息,往紙頁深處看去時,看到的,卻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像是有人用最霸道、最陰狠的力量,把紙頁上原本存在的內容,硬生生抹去了!抹得幹幹淨淨,不留一絲痕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無,透著一股陰冷刺骨的惡意。
沈硯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他的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這是謝無咎的手筆!
隻有那個老怪物,纔有這樣逆天又陰狠的手段!篡改記憶,抹去過往,讓一個人忘記自己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東西,讓她親手拋棄自己的過往!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瞳力催到極致,繼續往那片空白的深處看去,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痕跡。
終於,在空白的邊緣,在紙頁纖維的最深處,他看到了幾不可見的痕跡,細細的,淡淡的,像墨汁滲透時留下的殘影,微弱得幾乎要消失。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些殘影,一點點辨認,終於,那殘影漸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