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斬蛟突然停下腳步。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脊背瞬間繃直,像頭嗅到獵物破綻的孤狼,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蘇清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緊繃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湊著鼻子嗅了嗅,可鼻尖縈繞的隻有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戰場焦臭,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怎麽了?”她壓低聲音,指尖悄悄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眼底滿是警惕。
霍斬蛟沒應聲,牙關緊咬,目光死死鎖著遠處山穀裏緩緩移動的黑影。那是李燼的人俑軍團,白日裏看著和尋常行軍的軍隊沒什麽兩樣,可一到夜幕低垂的時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不對,太不對了!
霍斬蛟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他打仗二十年,從邊塞小卒一路浴血拚殺到龍驤大將軍,靠的從來不是蠻力,是這雙能看透虛實的眼,更是這隻能“嗅”出氣運破綻的鼻子!就像老饕能精準聞出湯裏多添的一粒鹽,他能敏銳捕捉到敵軍最致命的軟肋。
此刻,他聞到了!
夜幕徹底落下的那一瞬間,營地的篝火還沒來得及點燃,天地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就在那短短幾個呼吸的間隙裏,那些人俑的關節處,那些被泥封嚴實的地方,突然飄來一股詭異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屍臭味,而是一種腐朽的、沉悶的、像是埋在地下三百年的老棺材,突然被人撬開時散發出的死寂氣息,嗆得人胸口發悶。
“主公。”霍斬蛟猛地側過身,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朝著遠處的人俑軍團指去,“您快看那些人俑的關節!”
沈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眸底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望氣之瞳應聲開啟。
下一秒,他渾身一震,眼底閃過難以置信的光。
那些人俑白日裏行走時,關節處的泥封會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流轉間透著一股詭異的生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泥殼底下支撐著它們行動。可就在剛才那片絕對的黑暗裏,那層金色光澤竟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泥封變得灰敗、幹裂,一道道細密的裂痕蔓延開來,隱約能看見裂縫裏滲出黑色的、黏稠的液體,那股腐朽的氣息,就是從這裏飄來的!
“氣運流轉最滯澀的時刻……”沈硯喃喃自語,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語氣裏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篤定,“就是現在!”
蘇清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眼底滿是焦急:“你要幹什麽?!”
“燒了他們。”沈硯的聲音很輕,可語氣裏沒有半分玩笑,反倒透著一股徹骨的冷意,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就像隨口提及“今晚吃什麽”一般淡然,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你瘋啦?!”蘇清晏瞪圓了眼睛,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可是三萬人俑啊!就算它們站著不動讓你燒,也得燒上三天三夜才能燒透!你怎麽可能做到?!”
“不用三天三夜。”沈硯的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麵,望氣之瞳穿透厚厚的土層,直直望向地底深處,眼底閃過一絲銳利,“下麵有能燒盡它們的東西。”
霍斬蛟渾身一震,鼻子又用力嗅了嗅,猛地低頭看向腳下的土地,語氣裏滿是震驚:“是地火?!”
“對。”沈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冷得讓人頭皮發麻,眼底沒有半分溫度,“李燼用怨氣黑油養這些人俑,那玩意兒最是怕火,見火就著。可尋常的火焰燒不透它們外層的泥殼,唯有帶著破邪之力的地火,才能徹底燒盡它們體內的怨氣,毀了這三萬人俑!”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遠處正在笨拙紮營的人俑軍團,語氣裏淬著冰:“今晚,我就送這些汙穢之物,徹底迴爐重造!”
潛入的過程,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順利。
人俑終究不是活人,沒有真正的意識,警戒全靠骨子裏的僵硬本能,隻能機械地站在原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沈硯借著夜色的掩護,貼著冰冷的地麵,一寸一寸緩慢地往前挪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幾乎細不可聞。他的白發被黑布緊緊裹住,青衫外頭套了一件搶來的破皮襖,渾身沾滿了塵土,活脫脫一個在亂世裏掙紮求生的逃荒流民,絲毫不會引人注意。
可他的心,卻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懷裏那盞早已涼透的燈。每當心髒跳動一次,燈身上狼牙凹痕的位置就會傳來一陣灼熱的痛感,燙得他心口發緊,疼得他指節都攥白了,那股子壓抑了許久的恨意,幾乎要衝破喉嚨,噴薄而出!
“等著。”他在心裏默默唸著,眼底閃過一絲猩紅,“等我燒光這些破爛玩意兒,就去找謝無咎,好好算一算這筆血賬!”
前麵,就是人俑軍陣的核心地帶了。
沈硯停下了動作,緩緩閉上眼睛,再次催動望氣之瞳。透過層層厚重的泥土,他清晰地看見,地底深處有一團赤紅色的光芒在瘋狂湧動,那是沉睡的地火!它像一條蟄伏已久的巨蟒,盤踞在堅硬的岩層之下,時不時扭動一下身軀,散發著灼熱的氣息,彷彿隨時都在等待被人喚醒,掙脫岩層的束縛,吞噬世間一切汙穢。
可難題也隨之而來。
地火藏得太深了,深得超出了他的預料。憑他現在的修為,根本不足以撼動這沉睡的地火,更別說將它從地底引出來,燒毀三萬人俑!
沈硯咬了咬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不行,不能放棄!必須再靠近一點,再靠近地脈火氣節點最薄弱的地方,一定有辦法引動地火!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剛準備繼續往前爬,突然,一道幽綠色的光芒映入眼簾!
一個人俑,竟然緩緩轉過頭來了!
那玩意兒就站在三丈之外,泥封的臉上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縫隙,幽綠色的光芒從縫隙裏透出來,直直地盯著他,沒有絲毫偏移,彷彿早已看穿了他的偽裝!
沈硯的心髒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停住了!指尖飛快地摸到了腰間的匕首,指節攥得發白,腦子裏飛速盤算著:若是此刻衝上去,一刀削掉它的腦袋,能不能在其他人俑察覺之前,順利脫身?
可那人俑隻是死死盯著他看了幾息,沒有動作,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又緩緩地、僵硬地把頭轉了迴去,重新恢複了之前的模樣,彷彿剛才的注視隻是一場幻覺。
沈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汗液貼著衣衫,凍得他渾身發顫,連手心都全是冷汗!他不敢有半分耽誤,連忙低下頭,加快速度往前爬,嘴裏壓低聲音,咬牙咒罵著:“李燼這狗東西,到底造了些什麽變態玩意兒……遲早把你也一起燒了!”
終於,他摸到了那個地方!
腳下三丈深的位置,就是地脈火氣的核心節點!那團赤紅色的光芒在底下瘋狂湧動,像活物一樣掙紮著、咆哮著,拚命想要衝破岩層的束縛,衝出來吞噬一切,卻始終被牢牢困住。
沈硯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雙手,按在冰冷的地麵上,再次閉上了眼睛,集中全部心神,開始強行引動地火!
一開始,什麽動靜都沒有。
沈硯的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雙手按在地麵上,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地底的那團地火在抗拒,在掙紮,在瘋狂咆哮,彷彿在斥責他的狂妄,可他偏不!他非要把它拽出來,非要用它,燒盡所有的汙穢與仇恨!
“給我……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喉間一甜,一口鮮血直直噴在地麵上,染紅了身前的泥土!
下一秒,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