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道赤紅色的火柱從地麵的裂縫中衝天而起，像一條終於掙脫枷鎖的巨蟒，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山穀！熾熱的氣浪瞬間席捲四麵八方，沈硯被氣浪狠狠掀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下，嘴角溢位的鮮血染紅了臉頰，渾身的骨頭像是都碎了一樣，疼得他幾乎無法動彈。
可他顧不上疼，甚至顧不上擦去嘴角的鮮血，隻是掙紮著抬起頭，死死盯著那道衝天而起的火柱，眼底閃過一絲狂喜與決絕！
火蟒破土而出後，沒有四處亂竄，反倒像是有了靈性一般，直直地撲向了最近的一具人俑！
“轟！”
人俑觸火的瞬間就炸了！焦黑的泥殼在熾熱的火焰裏劈啪崩裂，黏稠的黑色怨油順著裂縫瘋狂湧出，那東西見火就竄，火苗一下子就舔滿了整具人俑，轉眼就成了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球！
人俑在火焰中瘋狂扭曲、掙紮，僵硬的肢體不斷揮舞著，泥封的臉徹底裂開，露出裏頭空洞的黑暗，可就在火焰徹底燒進它體內的那一刻，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突然爆發出來！
那是被封在泥殼裏的怨魂，在火焰的灼燒下，發出的最後的哀號！尖銳、淒厲，帶著無盡的痛苦與不甘，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轟轟轟！”
連鎖反應瞬間爆發！
第一具燒起來的人俑成了火種，周圍的人俑被高溫烤得泥殼開裂，黑色的怨油不斷滲出，緊接著，火焰就像瘟疫一樣，在人俑軍團中瘋狂蔓延！一具又一具人俑被火焰吞噬，一片又一片營地被火海覆蓋，整個山穀，瞬間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三萬人俑在火焰中扭曲、崩塌、化為灰燼，無數怨魂的哀號匯聚在一起，形成驚天動地的聲浪，震得山穀裏的山石紛紛滾落，震得整片夜空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紅！
沈硯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是傷，臉上沾滿了黑灰和血跡，可他的眼睛，卻始終亮得嚇人！他看著眼前這片熊熊燃燒的火海，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得意，沒有半分輕鬆，隻有徹骨的狠戾，和一絲壓抑已久的宣泄！
“燒！”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了的風箱，卻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決絕，“都他媽給我燒幹淨！一點痕跡都別留！”
火燒了整整一個時辰。
等最後一具人俑在火焰中崩塌成灰，肆虐的火勢才慢慢小了下來。山穀裏一片死寂，隻剩下火焰吞噬一切的劈啪聲，還有灰燼隨風飄落的細微聲響，死寂得讓人窒息。
沈硯站在原地，被黑布裹著的白發被熱浪吹得飛揚，臉上的黑灰和血跡混雜在一起，狼狽不堪，可他的目光，卻始終死死盯著那片還在冒煙的火海，一動不動。
霍斬蛟和蘇清晏急匆匆地衝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
“主公！您沒事吧？！”霍斬蛟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雙手飛快地在他身上打量著，眼神裏滿是擔憂，生怕他少了一塊肉，“您傷得這麽重，快坐下歇息！”
“我沒事。”沈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片火海，聲音沙啞，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就是……”
話沒說完，他突然愣住了！
最大的一堆灰燼裏，有什麽東西，正在微微晃動！
那堆灰燼足有三人之高，是剛才燒掉的一個千人隊堆積而成的。此刻，灰燼的表麵開始微微顫動，細小的灰燼不斷滑落，像是有什麽東西，正拚盡全力，想要從裏頭爬出來！
霍斬蛟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擋在沈硯身前，手緊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到了極點，聲音低沉而急促：“主公退後！小心有詐！”
蘇清晏也瞬間捏緊了手中的法訣，眼底滿是戒備，周身的靈力瞬間湧動起來，隨時準備出手，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
可當那東西真正爬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徹底愣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停住了！
那是一個孩子。
半透明的虛影，晃悠悠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他渾身的衣衫碎成了布條，光裸的小腳沾滿了黑灰，小臉又瘦又髒，顴骨高高凸起，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臉上的淚痕在黑灰的映襯下，劃出兩道淺淺的白印。他的眼睛很大，卻沒有半分怨毒，沒有半分恨意，隻有鋪天蓋地的恐懼，無窮無盡的恐懼，快要從眸底溢位來了！
他趴在冰冷的灰燼上，小小的身體不斷顫抖著，朝著沈硯的方向，緩緩伸出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嘴唇不停地哆嗦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在用盡全力哭喊著。
那口型，沈硯看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刻進了骨子裏。
“救我……爹……娘……”
蘇清晏的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她捂住嘴，才勉強沒讓自己哭出聲，眼底滿是心疼與酸澀，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著。她見過太多的苦難，見過太多的生死，可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霍斬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死死咬著後槽牙，眼眶紅得快要滴血，眼底滿是不忍與憤怒。他是久經沙場的將軍，早已見慣了屍山血海，可看著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虛影，他的心，還是像被狠狠針紮一樣疼！
沈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渾身僵硬，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他認得這個孩子。
那是李燼！是小時候的李燼！
是那個在亂世裏失去爹孃，孤苦無依，被人隨意打罵、像狗一樣對待的孩子！是那個被人撿走，煉成人俑，被死死封在冰冷的泥殼裏，活活憋死，又被人用怨氣黑油強行喚醒，變成如今這副殺人不眨眼的瘋子模樣的可憐蟲！
沈硯見過李燼。見過那個殺人如麻、冷酷無情的節度使，見過那個用人命煉兵、喪盡天良的瘋子，見過那個自負狂妄、不可一世的“奉天攝政王”。
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李燼。這樣脆弱、這樣可憐，隻會哭著喊爹孃，隻會無助地哀求別人救他的李燼。
孩子的小手還在固執地伸著，虛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消散在風中，可那雙眼睛裏的恐懼和哀求，卻越來越清晰，像兩把鋒利的刀子，狠狠紮進沈硯的心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沈硯動了。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腳步很輕，很緩，彷彿怕驚擾了眼前這個脆弱的虛影。
“主公！”霍斬蛟猛地拽住他的胳膊，語氣裏滿是急切與擔憂，“不能過去！那是幻象！是李燼設下的陷阱，想引您入局啊！”
“我知道。”沈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可語氣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固執，他看著那個快要消散的孩子虛影，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可萬一……萬一不是呢？萬一，這真的是他心底最深處的執念，是他藏了一輩子的痛苦呢？”
他輕輕甩開霍斬蛟的手，繼續一步一步往前走，朝著那堆灰燼，朝著那個正在慢慢消散的孩子，一步一步，堅定而緩慢。
孩子看見他走過來，渾濁的眼睛裏，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看見救星的光，是覺得“這個人能救我”的光，微弱，卻又無比耀眼。
那道光，比任何武器都要鋒利，瞬間刺穿了沈硯所有的防備，刺穿了他心底所有的狠戾。
沈硯在孩子麵前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想要輕輕握住那隻髒兮兮的小手，想要給這個可憐的孩子一絲溫暖。
他的手，抖得厲害。
孩子也努力地伸出手，髒兮兮的小手，朝著他的指尖，一點點抓過來，眼神裏滿是期盼。
“啪。”
一聲輕響，孩子的虛影，碎了。
像泡沫一樣，像塵埃一樣，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隨著微風，緩緩飄散在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沈硯的手，停在了半空，什麽都沒有抓到，隻有一股冰冷的空氣，縈繞在指尖。
灰燼之上，隻剩下一枚沾滿泥汙的殘破玉佩，靜靜躺在那裏，不起眼，卻又格外刺眼。
沈硯盯著那枚玉佩，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蘇清晏忍不住想要上前，卻被霍斬蛟一把攔住。霍斬蛟衝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不忍，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