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淚流滿麵,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的顫抖卻暴露了他的崩潰。手腕上的血還在不斷滴落,一滴一滴,都落進燈盞裏,被火苗吞噬、燃燒,綻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赫蘭!”他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你給我迴來!我還沒跟你說,我也喜歡你啊!”
燈芯火焰猛地一爆!
“轟!”
血色火星轟然四濺,卻沒有半分戾氣,落在人身上隻覺一陣微涼。它們在空中急速旋轉、排列、組合,漸漸凝聚成一組複雜到極致的圖案——那是由無數星辰串聯而成的坐標,纏繞著古老的符文,立體地懸浮在半空,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顫動,像有生命般呼吸。
星圖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漩渦狀黑洞,周圍環繞著九顆暗紅色的死星,死星之間連線著密密麻麻的光線,組成一個詭異至極的法陣。法陣下方,一行跳動的古篆字清晰可見:無咎之淵·入口。
蘇清晏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是……這是謝無咎老巢的坐標!是進入無咎之淵的方法!”
霍斬蛟瞳孔猛縮,下意識往前踏了一步,死死盯著那幅星圖,眼神銳利如刀,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骨子裏,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可沈硯卻根本沒看那星圖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盞燈上,連眼珠都不敢動一下。燈芯上的火苗還在燃燒,可火焰卻越來越弱,越來越暗,像燃盡了最後一滴油,隨時都會徹底熄滅。就在火焰快要熄滅的瞬間,一個朦朧的虛影,緩緩從燈焰中浮現出來。
是赫蘭·銀燈。
她不再是那個張揚肆意、敢愛敢恨的草原姑娘,隻是一個透明的、隨時會消散的影子,可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她穿著那身熟悉的銀飾盛裝,長發披散在肩頭,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像三月的春風,能吹散所有寒意。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像是要把他的樣子,永遠刻進靈魂深處,無論輪迴多少次,都不會忘記。
沈硯伸出手,拚命想去抓她,指尖卻一次次穿過虛影,隻觸到一片冰涼的空氣。他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眼淚止不住地流,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能死死盯著她,生怕一眨眼,她就會徹底消失。
赫蘭的虛影緩緩傾身,朝著他靠近。
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受到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近到他能看見她眼底映出的、狼狽不堪的自己。她低下頭,在他那一頭冰涼雪白的發間,印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那吻太輕了,輕得像雪落發間,輕得像風拂臉頰,輕得像一場易碎的夢。可沈硯卻渾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那一點微弱的溫度,卻永遠刻在了他的發間,刻在了他的心裏。
赫蘭抬起頭,看著他淚流滿麵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可沈硯卻清清楚楚看懂了她的口型:別哭。
然後,她的虛影開始消散。
從腳底開始,一點點化作銀色光點,飄散在風中,像無數螢火蟲,朝著天邊的月亮飛去。她始終笑著,始終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不捨,隻有釋然,隻有放心。
最後一刻,她嘴唇微動,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飄進沈硯耳中,輕得像夢囈,卻字字清晰,刻進他的骨髓裏:“這次,換你等我,百年。”
“哢嗒。”
燈,徹底熄滅了。
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連風都停了,隻剩下沈硯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蘇清晏捂嘴的嗚咽聲,還有霍斬蛟咬牙的悶響。血腥味似乎更濃了,混著淡淡的銀光氣息,讓人鼻頭發酸。
沈硯跪在那裏,捧著那盞熄滅的燈,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他的白發垂落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一下,一下,像是壓抑到了極點的抽搐,連指尖都還保持著捧著燈的姿勢,僵硬得無法彎曲。
蘇清晏抹了把眼淚,使勁吸了吸鼻子,卻還是止不住流淚,她想上前勸他,卻又不敢,隻能遠遠地看著,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霍斬蛟抱著昏迷的顧雪蓑,單膝跪地,低下頭,行了一個行軍中最高的禮,無聲送別這位用生命護住主公的草原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沈硯終於動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手裏的燈盞。燈已經徹底涼了,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塊普通的冷銀,可燈盞的底座上,卻留下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印記——那是狼牙的形狀。
一個深深凹陷進去的凹痕,剛好是一顆狼牙的大小和輪廓,凹痕邊緣光滑細膩,像是被無數次撫摸、無數次摩挲過的痕跡,帶著歲月的溫潤,也帶著她無聲的牽掛。
沈硯伸出拇指,輕輕按在那個凹痕上。
剛好。
剛好是他當年送出去的那顆狼牙的形狀,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氣息裏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淚水的苦澀。再睜開眼時,眼眶還是紅的,裏麵的淚水卻已經收住了,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堅定,像淬過火的刀鋒,鋒利得能割破人心。
“無咎之淵。”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卻藏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在哪兒?”
霍斬蛟猛地抬頭,眼神急切:“主公!那地方是謝無咎的老巢,常年被邪氣籠罩,危險重重,裏麵機關遍佈,你現在去,就是送死啊!”
“我問你在哪兒。”沈硯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重複了一遍,眼神冷得像冰,讓人不敢直視。
霍斬蛟一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對上沈硯那雙冰冷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嚥了迴去,隻能重重地抿了抿唇。
蘇清晏連忙衝過來,一把抓住沈硯的胳膊,眼淚汪汪的,聲音帶著哀求:“沈硯你別衝動!銀燈她用命換來的坐標,不是讓你去送死的!她是想讓你知道敵人在哪兒,是想讓你有個準備,是想讓你好好活著,等她迴來啊!你不能辜負她!”
沈硯緩緩轉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裏麵的光卻變了,變得深沉,變得幽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藏著太多太多說不清的痛苦、悔恨與堅定。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會現在去。”
蘇清晏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一時忘了滑落。
沈硯低下頭,再次看向手裏那盞冰涼的燈,看向底座上那個狼牙凹痕,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看得人心裏發酸,藏著無盡的苦澀與牽掛。
“她說讓我等她百年。”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我就等。等一百年,兩百年,等到我死的那天,我都等。可在這之前……”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把那盞燈收進懷裏,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是在守護著什麽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守護著他與她之間的約定。
“我得讓她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個沒有謝無咎的人間。”
話音落下,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前走。白發在微涼的風裏飄動,背影消瘦卻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帶著決絕的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蘇清晏看著那個背影,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想追上去,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隻能默默地看著他往前走,心裏默默祈禱,祈禱他能平安,祈禱銀燈能早日迴來。
霍斬蛟抱著昏迷的顧雪蓑,沉默地跟上,腳步沉重,眼神堅定。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路,會更難走,可他們沒有退路,也不能後退。
走了幾步,沈硯突然停下。
他沒有迴頭,隻是微微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半邊冷峻的輪廓,刀削般的線條,沒有一絲溫度。
“對了。”他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疏忽的嚴肅,“那個星圖,記下來了嗎?”
霍斬蛟一怔,隨即重重點頭,語氣堅定:“記下了!每一個細節,每一道符文,每一個星辰坐標,都刻在腦子裏,絕不會出錯!”
“好。”沈硯隻說了一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沉穩,沒有一絲停頓。
可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了。
“清晏。”他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像是在問蘇清晏,又像是在問自己。
蘇清晏連忙抹了把眼淚,使勁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卻堅定:“在呢。”
“你說……”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迷茫,一絲苦澀,“一百年,是不是太久了?”
蘇清晏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她使勁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抖得厲害,卻滿是堅定:“不久!一點都不久!等你活到那天,等銀燈迴來,你就會覺得,這一百年,不過是彈指一瞬間。”
沈硯沒說話。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看著天邊那輪圓月。今晚的月亮真圓啊,圓得像草原上那晚,赫蘭·銀燈策馬狂奔,銀飾叮當作響,迴頭衝他笑得明媚,喊他快點跟上。
“快點啊慢死了!”
他閉上眼,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溫柔的笑,那笑容裏,沒有了苦澀,沒有了絕望,隻剩下滿滿的期待與堅定。
“好。”
那盞熄滅的燈,在他心口的位置,突然微微發燙。
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