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門開啟的那一刻,沈硯差點以為自己失血過多出現幻覺了。
“開了?”他使勁眨了眨眼,聲音裏裹著難掩的顫意,“真開了?”
蘇清晏死死架著他的胳膊,指尖都攥得發白。不是怕的,是累的,還有藏不住的急!這小子看著清瘦,捱了箭傷沉得像塊鐵。“別磨嘰!趕緊進去,趁裏麵的人還沒改主意!”
三百寒門士子互相攙扶著,有的腿還在淌血,有的胳膊抬不起來,卻一個個咬著牙,跌跌撞撞地湧進了城門。每個人的眼裏,都燃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光!
門裏頭的陣仗,瞬間讓喧鬧的人群靜了大半。
兩排禁軍筆直佇立,長戟交叉著擋出一條逼仄的通道,寒光映得人眼睛發疼。通道盡頭,那個穿玄色蟒袍的年輕人,臉色白得像薄紙,可週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硯心裏猛地一沉,咯噔一下!那蟒袍!那是皇子啊!
“草民沈硯,參見殿下!”他掙紮著要行禮,腿上的箭傷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痛,身子一趔趄,差點栽倒在地。
李承煦抬手製止了他,語氣聽不出喜怒:“別動,先止血。”
幾個太醫模樣的人立刻跑過來,藥箱碰撞著發出急促的聲響,繃帶纏在傷口上時,沈硯疼得額頭直冒冷汗,牙齒咬得咯咯響,腮幫子都繃出了硬棱!可他硬是沒哼一聲。三百多兄弟都在看著他,他是領頭的,怎麽能喊疼?怎麽能慫?
李承煦的目光落在他滲血的傷口上,眼神漸漸複雜起來:“你就是沈硯?”
“草民正是!”沈硯抬著頭,脊背挺得筆直,哪怕疼得渾身發顫,眼神也沒有半分躲閃。
“聽說你能用肉身擋箭?”李承煦的語氣裏少了幾分疏離,多了點不易察覺的玩味,“練的什麽功夫?”
沈硯心裏犯苦,他自己都懵了呢!可嘴上哪能說實話,隻能硬著頭皮道:“草民也不知!許是看著兄弟們要挨箭,急紅了眼,潛能爆發了吧!”
李承煦愣了愣,隨即低低笑出了聲,那笑聲驅散了幾分殿門前的凝重,氣氛莫名鬆快了些。
“血書呢?”笑聲漸歇,李承煦的語氣又沉了下來,多了幾分鄭重。
沈硯連忙騰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那幅染血的布卷——那是三百人的心血,是無數寒門子弟的期盼,他揣得極緊,生怕弄皺半分,雙手高高奉上:“殿下,血書在此!”
李承煦接了過來,指尖觸到冰冷的布麵和幹涸的血跡時,動作頓了一下。他緩緩展開,密密麻麻的血色名字映入眼簾,每一個字都透著決絕,每一道血跡都像是在哭訴,他沉默了許久,喉結輕輕滾動。
“三百人……”他喃喃低語,目光掃過沈硯身後的士子們,“都是寒門士子?”
“迴殿下,都是!”沈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哽咽,又藏著幾分不甘,“他們有的是農戶子弟,麵朝黃土背朝天;有的是商戶之後,守著微薄家產度日;最富的那個,家裏也不過三畝薄田,勉強餬口。可李燼在隴西屠城,死的都是跟他們一樣的老百姓啊!他們說,若今日不站出來,若眼睜睜看著黎民受苦,這輩子都睡不踏實,死也閉不上眼!”
身後的士子們紛紛附和,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卻沒人低頭,一個個挺直了脊背,哪怕渾身是傷,透著一股寧死不屈的勁兒。
李承煦的目光落在《乞開言路、止兵戈、救黎民疏》上,一字一句地看著,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指尖輕輕摩挲那些泣血的字跡。
“寫得好!”他緩緩開口,語氣裏滿是讚歎,又藏著幾分悲涼,“字字泣血,句句誅心!隻可惜,太長了,父皇性子急躁,未必有耐心看完。”
沈硯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急切地開口:“殿下……”
“不過你放心。”李承煦打斷他,將血書重新卷好,攥在手裏,語氣鄭重得不像話,“我會親手呈給父皇!至於父皇看不看,看了信不信,信了之後怎麽做,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沈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酸澀和忐忑,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聲音裏滿是感激:“草民代三百兄弟,代隴西三郡無數冤死的百姓,謝殿下!”
“別謝太早。”李承煦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可眼神裏卻藏著一絲警告,“說不定,明天你們就得掉腦袋。”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得像在說家常,可沈硯卻聽得明明白白——這不是威脅,是提醒。是這個素未謀麵的三皇子,在悄悄給他們打預防針啊!
沈硯抬起頭,眼神堅定,沒有一絲動搖:“草民明白!可有些事,做了可能死,不做,這輩子都要活在悔恨裏!草民選擇,做了再說!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後悔!”
李承煦看著他,眼神裏忽然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點了點頭,說:“有意思,你這人,真有意思。”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匆匆跑來,神色慌張,湊到李承煦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李承煦的臉色瞬間變了,方纔的從容和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震驚和凝重。
“什麽?”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沈硯隱約聽見幾個字,“帝星……被啄食?”
侍衛重重一點頭,臉色慘白得嚇人。
李承煦猛地攥緊了手裏的血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腹都掐進掌心,他沉默了片刻,語氣急促地揮了揮手:“帶他們下去安置!好生照料,不許任何人動他們一根手指頭!”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匆匆,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背影裏滿是慌亂和急切,連衣角都在微微晃動。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像潮水似的將他淹沒,連傷口的疼痛都淡了幾分。
帝星被啄食?那是什麽意思?
他猛地扭頭看向蘇清晏,心髒又是一沉。這姑孃的臉色,比李承煦還要白,白得像一張沒有生氣的紙,嘴唇都泛了青,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清晏?你怎麽了?”
蘇清晏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天空,雙眼圓睜,哪怕此刻是白天,看不到半顆星辰,她的眼神裏卻滿是恐懼和絕望。
可她看得見!她清清楚楚地看得見!
她看得見紫微帝星黯淡無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燭火;看得見那隻由濃鬱噩運黑氣凝聚而成的巨大烏鴉虛影,正死死地纏著帝星,瘋狂地啄食著星核;看得見星軌崩亂,天機混淆,無數星辰的光芒瞬間消散,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三……三日之內……”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沙啞又顫抖,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透著絕望,“宮闈必有大喪!一定有!”
沈硯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與此同時,京城某個不起眼的小院子裏,溫晚舟正對著一個香爐,瘋狂地書寫著,指尖都在發燙!
“快!再快一點!不能停!”她嘴裏不停地唸叨著,語速快得驚人,額頭上滿是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符紙上,暈開小小的墨跡。
她手邊堆著一遝遝符紙,堆得像小山似的,每一張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又急切,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寫完一張,她就立刻往香爐裏扔,沒有半分停頓,爐火燒得正旺,每扔進去一張,就有一隻淡金色的紙鴿從爐火裏撲棱著翅膀飛出來,嘰嘰喳喳地穿過窗戶,消失在天際!
丫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眶都紅了:“小姐!您這都扔了多少張了?您歇口氣吧!”
“三千六百張!”溫晚舟頭也不抬,筆尖在符紙上飛快地滑動,聲音裏滿是急切,還有一絲倔強,“京畿一百零八家商號,江南四百二十家分號,每家至少發五張!還有那些民戶,那些小攤販,那些受苦的老百姓,都要讓他們知道!都要讓他們醒過來!”
“小姐!您慢點寫啊!”丫鬟急得快哭了,伸手想去攔她,“您的手都磨出血泡了,都破了啊!”
溫晚舟終於抬起手,看了一眼指尖磨破的血泡,鮮血正順著指尖往下滴,滴在符紙上,和墨跡混在一起。可她隻是淡淡一笑,語氣裏滿是堅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血泡算什麽?破了又算什麽?”
她想起宣德門外,沈硯張開雙臂,擋在三百士子身前,硬生生捱了那麽多箭,卻連一聲疼都沒喊!
“沈硯那家夥,在宣德門外挨箭都沒吭聲,我這點小傷,又有什麽資格喊疼?”她說著,又低下頭,握緊筆尖,繼續飛快地書寫,哪怕指尖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也沒有半分停頓!
丫鬟沉默了,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太瞭解自家小姐了,平日裏社恐得厲害,跟陌生人說句話都結巴,可今天,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寒門士子,為了那些受苦的黎民百姓,她竟然一口氣寫了三千多張符紙,連自己的傷都顧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