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距離城門三十步的地方,緩緩停了下來。
沈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和悲憤,邁開步子,獨自走上前去,每一步無比沉重,卻又無比堅定。
“站住!”為首的禁軍隊長厲聲喝道,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什麽人?竟敢擅闖皇城禁地!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沈硯停下腳步,雙手高高舉起懷裏的血書,聲音不卑不亢,字字鏗鏘,穿透了清晨的寂靜,傳到了城樓上:“草民沈硯,與三百寒門士子聯名上書!懇請陛下開言路、止兵戈、救黎民;懇請陛下嚴懲李燼奸賊,為隴西三郡百姓報仇雪恨!”
隊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兇狠,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上書?就憑你?一個寒門布衣,也配給皇上上書?也配汙衊李節度使?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草民確實不算什麽東西,隻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寒門士子!”沈硯的聲音陡然抬高,眼底滿是悲憤和控訴,“可草民手上的這份血書,有三百條滾燙的人命,有隴西三郡百姓的冤屈!李燼在隴西屠城,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朝廷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還為他遮掩罪行!草民等冒死叩闕,不求富貴,不求功名,隻求陛下能看一眼這份血書,看一眼隴西的慘狀,看一眼那些死在刀下的冤魂!”
“放肆!”隊長氣得臉色鐵青,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刀刃寒光閃閃,“李節度使是朝廷命官,忠心耿耿,豈容爾等這些下等人的汙衊?“侮蔑!來人,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給我轟走!再敢鬧事,直接亂箭射殺!”
禁軍們立刻往前逼近一步,手裏的長戟狠狠壓下來,寒光逼人,殺氣騰騰,彷彿下一秒,就會朝著他們砍來!
沈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不屈的青鬆。他身後的三百名士子,也全都站得筆直,沒有一個人後退,沒有一個人畏懼,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愈發旺盛!
“我再問一遍,讓不讓開?”沈硯盯著隊長的眼睛,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縮,語氣裏,滿是決絕。
隊長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可礙於身份和權勢,嘴上依舊硬氣:“不讓!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再往前一步,我就下令放箭,把你們全都射成篩子!”
沈硯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畏懼,沒有退縮,隻有無盡的悲涼和決絕。他緩緩把血書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裏,然後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三百張熟悉的臉,看著那些和自己一樣,豁出一切的兄弟。
“兄弟們,怕不怕?”
“不怕!”三百人齊聲吼道,聲音震耳欲聾,響徹雲霄,震得城樓上的鴿子撲棱棱地飛起,震得禁軍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好!好樣的!”沈硯眼眶發紅,聲音裏滿是動容,“那就跟我走!哪怕是死,咱們也要把這份血書,遞到陛下手裏!哪怕是死,咱們也要為隴西百姓,討一個公道!”
沈硯轉身,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那扇冰冷的朱紅色大門走去。每一步,都無比堅定,每一步,都透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一步!
兩步!
三步!
“放箭!”隊長終於忍無可忍,厲聲下令,聲音裏滿是戾氣!
“咻——咻——咻——”
弓弦聲刺耳作響,數十支箭矢帶著破空之聲,呼嘯而來,如蝗般朝著沈硯和身後的士子們射去,速度快得驚人,帶著致命的威脅!
沈硯瞳孔驟縮,心髒猛地一緊,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張開雙臂,擋在了所有士子的前麵!他的眼神堅定,沒有半分畏懼,彷彿要用自己的身軀,為身後的兄弟們,撐起一片安全的天地!
就在這一瞬間,他體內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忽然瘋狂湧動起來!一層淡淡的、柔和卻又堅韌的光華,從他的身體裏緩緩透出,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擴散開來,籠罩住了他的全身!
“鐺!鐺!鐺!”
箭矢狠狠撞在那層光華上,有的像是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瞬間被彈開,落在地上,斷成了兩截;有的力道驟減,雖然勉強穿透了光華,卻已經沒有了絲毫殺傷力,隻是在沈硯的肩膀、手臂上,劃出一道道淺淺的血口子,鮮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他的青衫!
“我去!沈兄這是什麽功夫?太厲害了!”身後有人驚呼,語氣裏滿是震驚和敬佩!
“別廢話!趕緊往前走!不能辜負沈兄的付出!”沈硯咬牙吼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血腥味,肩膀和手臂上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可他卻絲毫沒有在意,依舊張開雙臂,擋在最前麵,沒有後退一步!
更多的箭矢射了過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沈硯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一道又一道,青衫很快就被鮮血染紅了一片又一片,變得暗紅,鮮血順著衣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滲進泥土裏,開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可他始終站著,始終擋在最前麵,始終沒有後退一步!那層淡淡的光華,也始終沒有消散,像一道堅固的屏障,守護著身後的每一個兄弟!
城樓上的禁軍,全都看傻了,眼神裏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嘴裏喃喃自語:“這……這還是人嗎?箭矢都射不穿他?”
“愣著幹什麽?繼續射!給我往死裏射!”隊長氣得暴跳如雷,厲聲嗬斥,他怎麽也不敢相信,一個寒門士子,竟然有如此詭異的功夫!
又是一輪箭雨呼嘯而來,比上一輪更加密集,更加迅猛!
這一次,有幾支箭矢,僥幸避開了那層光華,狠狠射中了沈硯的腿!“撲哧”幾聲,箭矢穿透了皮肉,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沈硯隻覺得雙腿一軟,一陣劇痛傳來,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在了地上,膝蓋重重地撞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兄!”身後的士子們齊聲驚呼,想要衝上前去,卻被沈硯厲聲喝止!
“別管我!都別過來!”沈硯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臉上滿是痛苦,卻依舊死死盯著那扇朱紅色的大門,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往前衝!一定要把血書遞進去!一定要討迴公道!”
他想掙紮著站起來,可腿上的傷口實在太疼了,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幹了,怎麽也站不起來。就在這時,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忽然扶住了他的胳膊,穩穩地支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沈硯猛地扭頭一看,眼眶瞬間就紅了——是蘇清晏!
“你……你怎麽來了?”沈硯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愧疚和無奈,“我不是說好,不讓你摻和進來的嗎?快迴去!這裏太危險了!”
蘇清晏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顯然是嚇壞了,可她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把沈硯架了起來,語氣裏,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無比堅定:“我不迴去!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你要是死了,誰還我上次那三十兩銀子?誰還我那些被你弄丟的符籙?”
沈硯張了張嘴,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顫抖的雙手,看著她眼底的擔憂和倔強,忽然笑了,笑容裏,有無奈,有溫暖,還有一絲釋然。血腥味在嘴裏散開,苦澀無比,可他的心裏,卻暖暖的。
行吧,這理由,他認了。這輩子,能有這麽一個嘴硬心軟、願意陪他一起赴死的姑娘,值了!
城樓上,禁軍都統的臉色,已經鐵青一片,氣得渾身發抖:“反了!這些人都反了!給我放火箭!燒死他們!全都燒死他們!”
傳令兵臉色一白,不敢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要去傳令,可就在這時,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死死攔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都統猛地迴頭,看清來人的模樣時,嚇得雙腿一軟,差點跪了下去,聲音裏滿是驚恐和敬畏:“殿……殿下?!您怎麽來了?”
來人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襲玄色蟒袍,衣料華貴,身姿挺拔。他的麵色蒼白得像紙,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亮得像寒星,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和深不可測的城府——他就是三皇子,李承煦!
“誰讓你放箭的?”李承煦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聽得都統渾身發冷,冷汗瞬間就浸濕了衣衫。
“殿……殿下,這些人衝擊宮門,汙衊朝廷命官,按律當……當格殺勿論啊!”都統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聲音裏滿是慌亂,不敢抬頭看李承煦的眼睛。
“當什麽當?”李承煦冷冷地打斷他,語氣裏滿是嘲諷和斥責,“三百寒門士子,抱著血書叩闕,隻為懇請陛下止兵戈、救黎民!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你讓父皇的臉往哪兒擱?讓天下人的眼睛往哪兒看?你是想讓父皇背上‘昏君’的罵名,讓天下百姓心寒嗎?”
都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死死低著頭,渾身發抖,冷汗直流。
李承煦的目光,緩緩投向城樓下,投向那個渾身是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年輕人——沈硯。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敬佩,有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沉默了片刻,李承煦緩緩開口,語氣堅定,不容置疑:“開門。”
“殿下?!”都統猛地抬頭,滿臉難以置信,“您……您真的要讓他們進來?這太危險了啊!”
“我說,開門。”李承煦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怎麽?我的話,你也敢不聽?”
“不敢!奴纔不敢!”都統嚇得連忙磕頭,不敢有絲毫猶豫,連忙下令,“快!開門!快開門!”
朱紅色的大門,終於緩緩開啟了一條縫,一道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裏透了出來,落在沈硯和三百士子的身上,彷彿是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