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嫣沒說話。
她看著南方,看著青萍縣的方向,眼神複雜。
而此刻,青萍縣營寨裏。
沈硯突然打了個寒戰。
像有什麽冰涼的東西,順著脊柱爬上來。
他掀開帳篷簾子走出去,抬頭看天。
夜空中,星辰黯淡。
有一顆星,特別亮。
血紅色的,像一隻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人間。
沈硯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顧雪蓑說過的一句話:“血星現,大亂起。”
要亂了。
真的要亂了。
他,正站在風暴的中心。
王石頭的屍體在第二天一早下葬了。
沒有棺材,就用草蓆裹著,埋在了營寨後麵的山坡上。沈硯帶著所有人,在墳前站了整整一刻鍾。
沒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仇記下了。
霍斬蛟帶著三十騎追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迴來了,馬背上馱著三具屍體:不是敵人的,是自己人的。他們在三十裏外的山道上找到了伏擊的痕跡,還有王石頭帶去的那三個老兵的遺體。
都死了。
致命傷都在胸口,一個血窟窿,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瞬間貫穿。傷口邊緣焦黑,和王石頭身上的如出一轍。
“沒追上。”霍斬蛟下馬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厲害,“對方至少是煉氣境的高手,而且不止一個。現場殘留的氣息……很雜,有謝無咎那種陰冷味,還有一種更古怪的,像鐵鏽混著血腥。”
沈硯看著那三具遺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厚葬。家裏有人的,撫恤加倍。沒人的……立長生牌位,青萍縣世代香火供奉。”
霍斬蛟紅著眼睛點頭。
處理完這些,沈硯迴到帳篷裏,看著桌上那張地圖。
糧斷了。
錢沒了。
謝無咎的警告像一把刀,懸在頭頂。
而青萍縣這幾千口人,還在眼巴巴地看著他。
怎麽辦?
沈硯揉了揉眉心,感覺腦子像一團亂麻。正想著,帳篷簾子被掀開,蘇清晏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
“喝點。”她把湯放在桌上,“我剛熬的,野菜湯。雖然沒肉,但至少是熱的。”
沈硯看著她。
她的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睛亮了些。大概是睡了一覺,恢複了一點精神。
“你身體怎麽樣?”沈硯問。
“還好。”蘇清晏在他對麵坐下,“就是……就是又忘了點東西。”
“忘了什麽?”
“忘了王叔最愛喝什麽酒。”蘇清晏輕聲說,“也忘了你昨天穿的那件衣服,是什麽顏色。”
沈硯心裏一緊。
但他沒表現出來,隻是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很苦,野菜的澀味直衝喉嚨。但他喝得很慢,一口接一口,直到碗底見光。
“好喝嗎?”蘇清晏問。
“好喝。”沈硯說,“比我娘熬的好喝。”
這話半真半假。他其實不記得娘熬的湯是什麽味道了,但蘇清晏熬的湯,他願意說好喝。
蘇清晏笑了,眼睛彎起來像月牙。
那笑容很短暫,很快就消失了。她看著沈硯,認真地說:“謝無咎毀金票,殺王叔,是在逼你。”
“我知道。”
“逼你做什麽?”
“逼我急,逼我亂,逼我犯錯。”沈硯說,“或者……逼我去京城。”
“你要去嗎?”
“暫時不去。”沈硯搖頭,“現在去就是送死。青萍縣不穩住,我哪也去不了。”
“那糧怎麽辦?”蘇清晏問,“營裏剩下的糧,最多撐兩天。”
沈硯盯著地圖,手指在青萍縣周圍的山川河流上劃過。
忽然,他停住了。
手指停在一片連綿的山脈上。那是青萍縣西邊的老鴉嶺。山勢險峻,人跡罕至,但地圖上有個不起眼的小標記:舊礦坑。
“這裏。”沈硯說,“老鴉嶺有舊礦坑,李燼當年在那兒挖過鐵礦。礦廢了之後,應該還有庫存。”
“就算有,也被李燼的人搬空了吧?”
“不一定。”沈硯說,“李燼敗得太突然,很多據點都來不及清理。而且……”
他想起黑石峽那些從活人俑變迴來的人。他們當中,有幾個是礦工出身,閑聊時提過一嘴,說老鴉嶺的礦洞深處,有個秘密倉庫,是李燼藏私房錢的地方。
當時沈硯沒在意,現在想起來,或許是個機會。
“我帶人去一趟。”沈硯站起身。
“我也去。”蘇清晏跟著站起來。
“你留下。”沈硯按住她肩膀,“營寨裏需要有人坐鎮。而且你這身體,經不起折騰。”
“可是……”
“沒有可是。”沈硯語氣堅決,“聽話。”
蘇清晏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低下頭:“那你要小心。”
“嗯。”
沈硯走出帳篷,找到霍斬蛟。
霍斬蛟正在磨刀,刀鋒在磨石上蹭得滋啦作響,像在發泄什麽。
“霍將軍。”沈硯說,“挑二十個人,跟我去趟老鴉嶺。”
“老鴉嶺?”霍斬蛟抬頭,“去那兒幹什麽?”
“找糧。”沈硯說,“或者說,找任何能換糧的東西。”
霍斬蛟眼睛一亮:“主公知道哪兒有存貨?”
“不確定,但值得一試。”
“成!”霍斬蛟把刀插迴刀鞘,“我這就去挑人!”
半個時辰後,二十騎整裝待發。
都是精銳中的精銳,老兵油子,上過戰場見過血,馬術也好。每人配一把刀,一張弓,箭囊裏二十支箭,這已經是營寨裏能拿出來的全部家當了。
沈硯上馬前,迴頭看了一眼營寨。
蘇清晏站在帳篷門口,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然後一夾馬腹。
“出發!”
二十一騎衝出營寨,往西邊去了。
老鴉嶺離青萍縣四十多裏,山路難行,騎馬也得兩個時辰。一路上,沈硯都在觀察地形。
這片山確實險。兩邊是陡峭的崖壁,中間一條窄路,彎彎曲曲像蛇爬。路兩邊長滿了荊棘和野樹,枝葉茂密,藏個人輕而易舉。
是個埋伏的好地方。
“都打起精神。”沈硯說,“眼睛放亮點。”
話音剛落,前頭探路的斥候突然舉起手:“停。”
所有人勒住馬。
斥候打馬迴來,臉色凝重:“主公,前頭有情況。路中間……堆著東西。”
“什麽東西?”
“看不清楚,但像是……屍體。”
沈硯心裏一沉。
他催馬上前,果然看見路中央橫七豎八堆著十來具屍體。都是普通百姓打扮,男女老少都有,死狀極慘——開膛破肚,腸子流了一地,血把黃土都染成了黑褐色。
蒼蠅嗡嗡地圍著飛。
霍斬蛟下馬檢查了一下,迴來時眉頭緊鎖:“死了不到一天。傷口……不像是人幹的。”
“什麽意思?”
“像是野獸。”霍斬蛟說,“但什麽野獸能把人撕成這樣?而且專挑內髒吃,骨頭都沒碰。”
沈硯盯著那些屍體,忽然想起謝無咎身邊那些“東西”。
黑鴉,血蝶,白狐麵……
還有更古怪的,比如活人俑。
“小心。”沈硯說,“可能有埋伏。”
話音剛落,兩邊崖壁上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很多腳在石頭上爬。
然後,一道黑影從崖壁的陰影裏湧了出來。
那是什麽東西?
沈硯瞪大眼睛。
像人,但又不是人。它們四肢著地,爬行的姿勢像蜘蛛,速度快得驚人。麵板是青灰色的,和活人俑很像,但更幹癟,像風幹的屍體。眼睛是空洞的白色,沒有瞳孔,嘴裏滴著黏稠的涎水。
“屍傀!”霍斬蛟倒吸一口冷氣,“是謝無咎養的屍傀!他媽的,這玩意兒怎麽會在這兒!”
屍傀已經衝下來了。
至少三十隻,從兩邊崖壁同時撲下,像一張黑色的網,朝二十一騎罩過來。
“結陣!”霍斬蛟大吼。
老兵們反應極快,馬匹立刻圍成一個圈,馬頭朝外,人站在馬與馬之間的縫隙裏,刀出鞘,弓上弦。
屍傀撲到陣前。
第一波接觸,血光迸濺。
一個老兵揮刀砍中一隻屍傀的肩膀,刀鋒入肉三分,卻像砍在朽木上,震得虎口發麻。屍傀沒停,張開嘴就咬過來,牙齒烏黑尖利,帶著腥臭味。
老兵側身躲開,反手一刀削掉屍傀半個腦袋。
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噴出來,濺了他一身。
但那隻屍傀還沒死!沒了半個腦袋,它依然在動,爪子胡亂揮舞,抓住老兵的胳膊就往嘴裏送。
“小心!”旁邊的人一刀砍斷屍傀的手臂,才把人救下來。
“這玩意兒不怕疼!”霍斬蛟邊砍邊吼,“砍頭!或者砍腿!讓它們動不了!”
沈硯也拔出了刀。
他的刀是普通製式刀,比不上霍斬蛟那把百煉鋼刀,但握在手裏沉甸甸的,有種踏實感。
一隻屍傀撲向他。
沈硯沒躲,反而迎上去。在屍傀爪子抓過來的瞬間,他身子一矮,刀從下往上撩,正砍中屍傀的下頜。
刀鋒切進去,卡在骨頭上。
屍傀嘶吼,另一隻爪子抓向沈硯的臉。
沈硯鬆開刀柄,後退半步,從腰間拔出匕首——那是王石頭生前送他的,說是防身用。匕首很短,但很鋒利。
他矮身躲過爪子,匕首插進屍傀的胸口,然後狠狠一攪。
屍傀僵住了。
沈硯趁機拔出卡在下頜的刀,反手一刀斬斷屍傀的脖子。
頭顱滾落,屍體終於不動了。
但更多的屍傀湧上來。
二十一騎被團團圍住,圈子越縮越小。馬匹受驚嘶鳴,有幾匹已經控製不住,開始亂踢亂撞。
“主公!”霍斬蛟渾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屍傀的,“這樣下去不行!得衝出去!”
“往哪衝?!”
“往前!”霍斬蛟指著老鴉嶺方向,“礦洞就在前麵不遠!進了洞,這些玩意兒就追不上了!”
沈硯看了一眼周圍。
老兵們已經倒下三個了。剩下的人也都帶傷,撐不了多久。
“走!”沈硯吼道,“往礦洞衝!不要停!”
馬隊開始移動。
像一把尖刀,刺進屍傀群。霍斬蛟衝在最前麵,刀舞得像風車,所過之處屍傀斷肢橫飛。沈硯殿後,匕首和刀輪換著用,護著隊伍的後背。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