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的入口就在眼前了。
那是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大嘴,等著吞噬一切。
“快!”霍斬蛟已經衝進去了。
其他人緊跟其後。
沈硯最後一個進洞。在踏進洞口的瞬間,他迴頭看了一眼。
屍傀群停在洞外,嘶吼著,卻不敢進來。它們似乎畏懼洞裏的什麽,隻在洞口徘徊,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狗。
沈硯鬆了口氣,靠在洞壁上喘氣。
洞裏很暗,隻有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光。空氣裏有股黴味,混著鐵鏽和塵土的氣息。
“清點人數。”沈硯說。
霍斬蛟點了一圈,臉色難看:“死了五個,重傷三個,輕傷……除了咱倆,都帶傷。”
二十一騎進來,還剩十六個能動的。
沈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
“處理傷口,休息一刻鍾。”他說,“然後往裏探。”
老兵們開始包紮。都是戰場上下來的,隨身帶著金瘡藥,雖然不頂大用,但至少能止血。
沈硯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屍傀還沒散,但也沒進來。它們就守在洞口,像在等什麽。
“這些玩意兒……是謝無咎故意放在這兒的。”霍斬蛟走過來,壓低聲音,“他在攔咱們的路。”
“我知道。”沈硯說,“所以更要進去看看。他越攔,說明裏麵的東西越重要。”
休息了一刻鍾,隊伍繼續往裏走。
礦洞很深,岔路也多。好在有那幾個礦工出身的老兵帶路,不至於迷路。他們手裏舉著火把——火把是進洞前臨時做的,用布條裹著木棍,浸了鬆油,燒起來劈啪響,煙很大。
走了一盞茶時間,前麵出現一道鐵門。
門是鎖著的,但鎖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霍斬蛟一腳踹開,門後是個不小的空間。
像是個倉庫。
堆著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已經腐爛,露出裏麵的東西:是兵器。
刀,槍,劍,戟,還有成捆的箭矢。雖然蒙了厚厚的灰塵,但擦一擦,刃口依然鋒利。
“發財了……”一個老兵喃喃道。
霍斬蛟開啟另一個箱子,裏麵是盔甲。雖然款式老舊,但都是鐵甲,保養得還不錯。
再開一個箱子,是銅錢。成串的銅錢,用麻繩穿著,堆了滿滿一箱。
但沈硯要找的不是這些。
他繞過兵器堆,走到倉庫最裏麵。
那裏有個小門,門上沒鎖,但貼著張黃符。符紙已經褪色,上麵的硃砂符文卻依然鮮紅,像剛畫上去的一樣。
沈硯伸手去推門。
指尖剛碰到門板,黃符突然不再自動,發出微弱的紅光。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門縫裏滲出來。
“主公小心!”霍斬蛟衝過來。
但沈硯已經推開了門。
門後是個更小的空間,隻有尋常屋子那麽大。裏麵沒堆箱子,隻放著一張石桌。
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個木匣,巴掌大小,雕花很精緻。中間是個錦袋,鼓鼓囊囊的。右邊……是個瓦罐,普普通通,像農家醃鹹菜的罐子。
沈硯先開啟木匣。
裏麵是幾張紙——地契。青萍縣周圍三百畝良田的地契,署名都是李燼。但地契下麵壓著另一張紙,是轉讓文書,李燼已經把地轉給了一個叫“吳明”的人。
“吳明……”沈硯皺眉,“無名?這是假名。”
“假名也無所謂。”霍斬蛟說,“地契是真的就行。三百畝地,夠咱們種一季糧食了。”
沈硯點點頭,收起木匣。
然後開啟錦袋。
袋子裏是金條。十兩一根的小金條,整整二十根。還有幾顆碎金子,加起來大概也有十兩。
二百一十兩金子。
按市價,能換兩千多兩銀子。雖然比不上溫晚舟那張萬兩金票,但也是筆钜款了。
“糧有了。”霍斬蛟咧嘴笑,“這些金子夠買三個月的糧。”
沈硯沒笑。
他盯著那個瓦罐。
瓦罐很普通,粗陶燒的,表麵連釉都沒上。但放在這裏,和地契金子擺在一起,就顯得特別突兀。
他伸手,掀開瓦罐的蓋子。
裏麵是土。
黑色的、濕潤的土,像剛挖出來不久。土裏埋著個小東西,露出來一截——
是枚印章。
沈硯把印章挖出來,擦幹淨。
印章是玉的,材質普通,雕工也粗糙。印紐是一隻蹲著的獅子,印麵刻著四個字:青萍縣印。
縣印。
青萍縣的官印。
“李燼把這玩意兒藏這兒幹什麽?”霍斬蛟不解,“一個破縣印,值得這麽藏?”
沈硯沒說話。
他握著縣印,感覺到印章底部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的氣息。
像是……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
縣印不隻是個印章。它代表著這片土地的“權柄”。誰握著它,誰就是青萍縣名義上的主人。而在氣運之說裏,這種權柄本身,就是一種“勢”。
李燼把縣印藏在這裏,用符封著,大概是想獨占這股勢。
或者……是想借這股勢,養什麽東西。
沈硯低頭看瓦罐裏的黑土。
土是從青萍縣地界取的“本命土”。縣印埋在土裏,是在“養印”。養久了,印就和這片土地的氣運連在一起了。
難怪謝無咎要攔他們。
如果沈硯拿到這枚養過的縣印,就等於正式接過了青萍縣的權柄。到時候,他在這片土地上做事,會順利很多。調動地氣,借用山川之力,都會更容易。
“收好。”沈硯把縣印遞給霍斬蛟,“這是咱們的憑證。”
霍斬蛟鄭重接過,用布包好,揣進懷裏。
三人正準備離開,沈硯忽然感覺懷裏的金鱗又燙了一下。
這次不是預警的燙,是某種……共鳴。
像是金鱗感應到了什麽,在興奮,在雀躍。
沈硯順著感應的方向看去,應該是石桌下麵。
桌腳壓著一塊石板。石板很普通,和地麵嚴絲合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硯蹲下身,試著推了推石板。
推不動。
“幫我。”他說。
霍斬蛟和兩個老兵過來,四人合力,才把石板挪開。
石板下是個小坑,坑裏放著一個鐵盒。
盒子不大,一尺見方,表麵鏽跡斑斑。
盒蓋上刻著個圖案,是鼎。
山河鼎的圖案。
沈硯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鐵盒。
盒子裏沒別的,隻有一張紙。
紙是羊皮紙,很古老,邊緣已經脆化。紙上畫著一幅地圖,地圖中央標注著一個地點:司天監,觀星台地下三層。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真鼎在此,假鼎在上。欲破迷局,先入死地。
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寫。
沈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真鼎在觀星台地下三層。
謝無咎放在明麵上的那尊,是假的。
而寫這張紙條的人……是誰?
“主公。”霍斬蛟低聲問,“這地圖……靠譜嗎?”
“不知道。”沈硯說,“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他把羊皮紙小心摺好,和金鱗放在一起。
金鱗接觸到羊皮紙的瞬間,溫度又升高了些,像是在確認什麽。
“走吧。”沈硯站起身,“該拿的都拿了,該看的也都看了。該迴去了。”
一行人原路返迴。
到洞口時,屍傀還在。它們似乎畏懼沈硯手裏的縣印,或者說,畏懼縣印代表的權柄,居然往後退了幾步,讓出一條路。
“還真管用。”霍斬蛟嘖了一聲。
沈硯沒說話。
他握緊縣印,感覺到印章底部傳來的溫熱,像這片土地在跟他打招呼。
像是在說:你迴來了。
走出礦洞,天已經過了晌午。
馬還在,但死了三匹,是被屍傀咬死的。剩下的馬也受了驚,安撫了好一會兒才肯讓人靠近。
“傷員上馬。”沈硯說,“能走的跟著走。快,天黑前必須迴營寨。”
隊伍開始移動。
來時二十一騎,迴去時十六人,還帶著傷,帶著繳獲。氣氛有些沉重,但沒人抱怨。老兵們默默地走著,偶爾看一眼沈硯,眼神裏有種堅定的東西。
像是認定了,跟著這個人,就算死,也死得值。
走了不到十裏,前麵探路的斥候又舉手了。
停。
“又怎麽了?”霍斬蛟皺眉。
“有人。”斥候迴頭,臉色古怪,“前麵……有車隊。”
車隊?
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車隊?
沈硯催馬上前,果然看見山道拐彎處,停著一輛車隊。
五輛馬車,都是雙馬拉的,車上堆著麻袋,鼓鼓囊囊的。車邊站著十幾個護衛,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腰佩刀,一看就是練家子。
車隊最前麵,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
二十來歲,穿一身淡金色的衣裙,外罩杏色薄紗。頭發梳得整齊,插著根玉簪。臉上蒙著麵紗,看不清長相,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很亮,像含著水。
她看見沈硯,微微欠身。
“沈縣令。”聲音溫婉,但透著一股疏離,“小女子溫晚舟,特來賠罪。”
溫晚舟。
江南溫氏的那個溫晚舟。
沈硯愣住了。
霍斬蛟也愣住了。
“溫……溫姑娘?”沈硯下馬,拱手,“您這是……”
“昨日送金票,本是雪中送炭。”溫晚舟說,“不想反倒害了貴屬性命,也斷了青萍縣的糧路。小女子心中有愧,故親自押糧前來,以補過錯。”
她側身,指向車隊。
“五車糧食,都是精米,夠青萍縣五千人吃一個月。另有藥材三箱,布匹兩車,鐵器一車——算是溫氏的一點心意。”
沈硯看著那五輛馬車,心裏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