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迴到帳篷,坐在蘇清晏床邊。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但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沈硯伸手,想幫她撫平眉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吵醒她。
也怕……怕她醒來後,又忘掉一點什麽。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霍斬蛟探頭進來:“主公,那些從活人俑變迴來的人,怎麽安置?他們現在神誌不清,連自己叫什麽都忘了。”
“先養著。”沈硯說,“找大夫看看,能不能治好。治不好……就先養著。青萍縣不缺這一口飯。”
“可是糧……”
“糧會有的。”沈硯說,“王石頭不是去買了嗎。”
霍斬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退出去了。
帳篷裏又安靜下來。
沈硯坐在那兒,看著蘇清晏的睡臉,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突然覺得特別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
縣令不好當啊。
要操心糧,操心錢,操心兵,操心百姓,還要操心身邊這個總是忘事的姑娘。
但奇怪的是,這種累裏,又有點踏實。
因為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的。保住的每一寸土,救下的每一個人,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比在京城當個虛職的安撫使,強太多了。
沈硯靠在帳篷柱子上,閉上眼睛。
他也想睡會兒。
就睡一會兒……
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懷裏的金鱗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真燙。像燒紅的炭,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灼熱。
沈硯猛地睜眼,掏出金鱗。
鱗片在昏暗的帳篷裏發著光,不是溫潤的金光,是熾烈的、跳動著的紅光。那種紅……像血,像火,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而鱗片裏的心跳聲,也變得急促起來。
咚!咚!咚!
像戰鼓,像警鍾。
沈硯握緊鱗片,衝出帳篷。
天已經黑了。營寨裏點起了火把,遠處有巡邏的士兵,近處有百姓圍坐在篝火邊煮飯。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金鱗越來越燙。
“主公?”霍斬蛟走過來,“怎麽了?”
“不知道。”沈硯盯著掌心的鱗片,“但它不對勁。”
營寨西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著火了!庫房著火了!”
沈硯和霍斬蛟對視一眼,同時往那邊衝。
所謂的庫房,其實就是一頂加厚的大帳篷,裏麵堆著些暫時用不上的雜物。但此刻,帳篷正被一種詭異的火焰吞噬。
那火焰是藍色的。
幽幽的,冷冷的藍,像鬼火。它燒得很快,但奇怪的是,隻燒那頂帳篷。旁邊的帳篷、堆著的草料、甚至地上的枯草,都安然無恙。
就像……那火焰是專門衝著某樣東西去的。
沈硯突然想起什麽,臉色一變。
他衝進火場。
“主公!”霍斬蛟想攔,沒攔住。
帳篷裏已經是一片火海。藍色的火焰舔舐著每一寸空間,熱浪炙人。但沈硯顧不上這些,他直奔帳篷中央。
那裏有個簡陋的木箱。
箱子裏放著溫晚舟送來的那張金票。
不,準確說,是放著金票的盒子。
因為此刻,盒子已經被燒穿了。那張特殊材質的金票,正在火焰中緩緩捲曲、變黑、化作灰燼。
但灰燼沒有散。
它們懸浮在半空中,像被無形的力量托著,緩緩旋轉,緩緩凝聚。
最後凝聚成一個字。
一個古老的、散發著微光的金色銘文。
沈硯不認識那個字,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字裏,有山河鼎的氣息。
正是“山河鼎”三字中的第二個字。
灰燼凝聚的字懸浮了片刻,然後開始消散。但在徹底消散前,沈硯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像毒蛇一樣鑽進鼻腔。
那是謝無咎的氣息。
他來過。
或者至少,他留下了這個。
火焰突然熄滅了。
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帳篷完好無損,甚至裏麵的雜物都沒燒著。隻有那個木箱、那個盒子、那張金票,化作了灰燼。
以及灰燼裏殘留的那個字,那股氣息。
霍斬蛟衝進來:“主公!你沒事吧?”
沈硯沒說話。
他盯著地上的灰燼,臉色很難看。
溫晚舟的金票被毀了。
被謝無咎毀了。
而且是用這種方式——專門衝著金票來的火焰,燒完後留下山河鼎的古字,還故意留下氣息,像是在宣告: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你想做的事,我都能毀掉。
這是在示威。
也是在警告。
警告沈硯,警告溫氏,警告所有想幫沈硯的人。
“王石頭……”沈硯突然想起什麽,“王石頭帶著金票去買糧了!”
霍斬蛟也反應過來,臉色大變:“我這就帶人去追!”
“來不及了。”沈硯搖頭,“如果謝無咎真想攔,王石頭他們現在恐怕已經……”
話沒說完,營寨外傳來馬蹄聲。
一匹馬衝進來,馬背上馱著一個人:是王石頭。
但隻剩半截身子。
從腰部往下,全沒了。傷口處焦黑一片,像是被什麽高溫的東西瞬間燒沒的。他還活著,但隻剩一口氣。
“縣……縣令……”王石頭睜開眼睛,血從嘴裏湧出來,“金票……被……被搶了……弟兄們……全死了……”
說完,頭一歪,斷了氣。
沈硯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霍斬蛟拔出刀,眼睛赤紅:“謝無咎……我操!”
營寨裏的人都圍過來了。看到王石頭的屍體,看到那焦黑的傷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後不知道誰先哭出聲。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王石頭人緣好。他是最早跟著沈硯的老兵之一,平時憨厚老實,幹活賣力,對誰都笑嗬嗬的。營寨裏很多孩子都叫他王爺爺。
現在他死了。
死得這麽慘。
沈硯蹲下身,幫王石頭合上眼睛。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
怒到極致,反而平靜了。
他站起身,看向所有人。
“都看到了。”沈硯說,“這就是謝無咎。他不光要我的命,還要斷咱們的糧,要逼死青萍縣所有人。”
沒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
“現在我問你們,”沈硯提高聲音,“是跪下等死,還是站起來跟他幹?”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老兵吼出來:“幹他孃的!”
“對!幹!”
“王叔不能白死!”
“跟他們拚了!”
吼聲連成一片。
沈硯等吼聲平息,才繼續說:“但拚命不能瞎拚。從今天起,青萍縣進入戰時狀態。所有男人,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全部編入軍籍。女人負責後勤,老人孩子集中保護。糧食物資統一分配,誰敢私藏,軍法處置。”
他頓了頓。
“霍將軍。”
“在!”
“你帶三十個最精銳的,現在出發,去追搶金票的人。”沈硯說,“追不上也要追,至少要弄清楚是誰幹的,往哪去了。”
“是!”
霍斬蛟轉身就走。
沈硯又看向其他人:“剩下的人,該幹什麽幹什麽。壘牆的壘牆,種地的種地——咱們越穩,謝無咎越急。他越急,破綻就越多。”
人群漸漸散去。
但那股悲憤的氣氛,還在空氣裏彌漫。
沈硯一個人站在王石頭的屍體旁,站了很久。
直到蘇清晏從帳篷裏走出來。
她睡眼惺忪,揉著眼睛:“發生什麽了?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哭……”
話沒說完,她看到了王石頭的屍體。
愣住了。
“王叔……怎麽了?”她輕聲問。
“死了。”沈硯說,“被謝無咎的人殺了。”
蘇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沈硯身邊,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冰,但握得很緊。
“我幫你。”她說,“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大忙,雖然我總忘事……但我幫你。”
沈硯轉頭看她。
她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讓人心疼。
“好。”沈硯說,“那你幫我記著一件事。”
“什麽?”
“記著謝無咎欠咱們的這條命。”沈硯一字一頓地說,“遲早要他還。”
蘇清晏重重點頭:“我記著。”
夜色漸深。
營寨裏點起了更多的火把。霍斬蛟帶著三十騎連夜出發,去追那個渺茫的線索。其他人該巡邏的巡邏,該休息的休息,但每個人都握著兵器,睜著一隻眼睛睡覺。
沈硯坐在帳篷裏,看著桌上的地圖。
青萍縣,黑石峽,京城……一個個地名在眼前劃過。
謝無咎在京城。
蘇清晏的肉身在司天監。
金鱗在呼喚他迴去。
而青萍縣這幾千口人,指著他活命。
該怎麽選?
沈硯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最後用手指在“青萍縣”三個字上重重一點。
先穩住這裏。
然後……去京城。
去司天監。
去把該做的事,都做了。
帳篷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子時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京城,司天監最高的觀星台上,謝無咎負手而立,看著南方。
他身後站著容嫣。
“師尊。”容嫣輕聲說,“金票已經毀了,送金票的人也處理幹淨了。溫氏那邊……會不會有反應?”
“會。”謝無咎說,“但溫晚舟是個聰明人。她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
“那沈硯……”
“沈硯現在應該很生氣。”謝無咎笑了,“生氣就好。人一生氣,就會犯錯。而犯錯,就會死。”
容嫣沉默了一會兒。
“師尊。”她忽然問,“您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以您的手段,殺一個沈硯,應該很容易。”
“殺他容易。”謝無咎轉過身,看著容嫣,“但殺了他,山河鼎的碎片就永遠找不齊了。我要的,是他體內的血脈徹底覺醒,是他把所有的碎片都找迴來,都帶到京城——”
他頓了頓,眼睛裏有某種狂熱的光。
“然後,我才能用完整的山河鼎,重啟這個天地。在那之前,他不能死。他得活著,活得越努力越好。”
容嫣低下頭:“弟子明白了。”
“你不明白。”謝無咎伸手,托起容嫣的下巴,“你心裏還在想著他,對不對?”
容嫣身體一僵。
“沒關係。”謝無咎鬆開手,語氣溫柔得像毒蛇,“等大事成了,你想要什麽都有。包括沈硯——當然,到那時候,他可能就不是現在的沈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