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災……真是蝗災……”
“完了……這下全完了……”
“剛種的苗啊……”
沈硯跳下木台,抓住探馬:“還有多遠?多大一片?”
“不到二十裏!”探馬聲音發顫,“那一片……那一片望不到邊!所過之處,寸草不留!屬下親眼看見,一棵碗口粗的樹,一眨眼就被啃光了葉子!”
霍斬蛟衝過來:“主公,怎麽辦?要不帶人撤進山裏?”
“撤不了。”沈硯搖頭,“這麽多人,老弱婦孺占一半,進山就是死路一條。”
“那……”
沈硯轉身就往帳篷跑。
帳篷裏,蘇清晏已經醒了。她坐在簡易的木板床上,正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空氣裏劃來劃去,像在算什麽。
“蝗災來了。”沈硯進門就說。
蘇清晏抬頭,眼神有點茫然:“蝗災?”
“對。”沈硯坐到她對麵,“二十裏外,很大一片。你有辦法嗎?”
蘇清晏皺眉,想了很久。
“我好像……會一種陣。”她說,“能驅蟲避害。但要用星辰之力,而且……而且用了之後,我可能會忘掉更多東西。”
“會忘掉什麽?”
“不知道。”蘇清晏搖頭,“每次忘掉的都不一樣。上次我忘掉了怎麽生火,上上次忘掉了你的生辰。”
沈硯沉默。
帳篷外,恐慌的喧嘩聲越來越大。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已經開始收拾破爛家當準備逃命。
“如果用陣,能保住多少莊稼?”沈硯問。
“如果星光夠強,能罩住整個青萍縣的地界。”蘇清晏說,“但今晚雲層太厚,可能看不到星星。”
沈硯掀開帳篷簾子看了看天。
果然,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如果……如果我把金鱗給你用呢?”他忽然說,“這片鱗片裏有龍氣,能不能代替星光?”
蘇清晏愣了一下。
她接過沈硯遞來的金鱗,貼在額頭上感受了一會兒。
“可以試試。”她說,“但我不確定。而且龍氣太霸道,我一個外人用,可能會遭反噬。”
“反噬會怎麽樣?”
“輕則重傷,重則……”蘇清晏沒說完。
但沈硯懂了。
帳篷外傳來王石頭的喊聲:“縣令!大夥都等著你拿主意呢!是撤是守,你給句話啊!”
沈硯看著蘇清晏。
蘇清晏也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幹淨,幹淨得像個孩子。明明已經忘了那麽多事,明明知道自己每次用能力都會失去一部分記憶,但此刻她的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天真的認真。
“你說要護著這片地上的人。”她輕聲說,“那我幫你護。”
沈硯鼻子一酸。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篷簾子走出去。
營寨裏所有人都圍過來了,黑壓壓一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等著他說話。
沈硯爬上木台。
“所有人聽著!”他喊,“蝗災來了,但咱們不撤!”
台下嘩然。
“不撤?等死嗎?”
“縣令!那可是蝗災啊!”
“安靜!”沈硯喝道,“我說不撤,是因為我有辦法!”
台下漸漸靜下來。
“蘇姑娘,”沈硯轉頭,“麻煩你了。”
蘇清晏從帳篷裏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裙,頭發簡單束在腦後,臉上沒什麽血色,但腰板挺得筆直。
她走到營寨中央的空地,盤膝坐下。
金鱗放在掌心。
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念誦。
那是一種很古老的咒文,音節拗口,節奏古怪。起初聲音很小,但漸漸變大,像漣漪一樣在空氣裏擴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天空中的雲層,突然開始流動。
不是被風吹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慢慢旋轉,慢慢散開。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裏漏下來,正好照在蘇清晏身上。
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不是比喻,是真在發光。月白色的衣裙泛出淡淡的銀輝,頭發無風自動,掌心的金鱗更是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衝天而起!
和黑石峽那天一樣,光柱直插雲霄。但這次光柱沒有化成龍影,而是在半空中散開,像傘一樣撐開,變成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光罩。
光罩緩緩落下,罩住了整個青萍縣地界。
邊緣處,光罩沒入地麵,與地脈相連。
而就在光罩成型的瞬間,東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最後變成一片翻滾的、嗡嗡作響的黑雲。
是蝗群。
成千上萬,不,是幾十萬、幾百萬隻蝗蟲,鋪天蓋地飛過來。它們所過之處,農田變成荒地,樹木變成枯枝,連地上的草都被啃得幹幹淨淨。
蝗群衝到青萍縣邊界,撞上了金色光罩。
嗤!
像冷水潑進熱油,最前麵的蝗蟲一碰到光罩就僵住了,然後像下雨一樣劈裏啪啦往下掉。後麵的蝗蟲不知死活繼續衝,繼續掉。
光罩紋絲不動。
營寨裏,所有人都看傻了。
“神跡……這是神跡啊……”
有人跪下了,衝著蘇清晏磕頭。
但沈硯沒空管這些。他衝到蘇清晏身邊,發現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
“怎麽樣?”他扶住她肩膀。
“還……還行。”蘇清晏睜開眼,眼神渙散,“就是……就是頭有點暈。”
“你想起什麽了?”
蘇清晏皺眉,想了很久,然後搖頭。
“我忘了……”她輕聲說,“忘了昨天晚上吃的什麽。也忘了……忘了你最愛吃什麽。”
沈硯心裏一揪。
但他沒表現出來,隻是握緊她的手:“沒事,忘了就忘了。以後我天天告訴你。”
蝗群還在衝擊光罩。
但光罩穩如泰山。掉落的蝗蟲在邊界處堆了厚厚一層,後麵的蝗蟲終於學乖了,開始繞道。它們分成兩股,從青萍縣兩側飛過去,繼續往西邊禍害去了。
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隻蝗蟲消失在視野裏,金色光罩才緩緩消散。
蘇清晏身子一軟,倒在沈硯懷裏。
“我睡會兒……”她嘟囔,“就睡一會兒……”
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沈硯把她抱起來,送迴帳篷。安置好之後,他走出來,發現營寨裏所有人都還跪著。
“都起來。”他說,“蝗災過去了,但活兒還沒幹完。該種地的種地,該壘牆的壘牆——趁現在地裏還沒被禍害,抓緊時間!”
人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爬起來幹活。
但每個人經過沈硯身邊時,都會深深鞠一躬。
霍斬蛟走過來,壓低聲音:“主公,蘇姑娘這本事……太招眼了。朝廷那邊肯定會知道。”
“知道就知道。”沈硯說,“藏不住的。而且……”
他看向遠處。
營寨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一輛馬車。
很普通的青布馬車,沒掛旗,沒標識,拉車的馬也是普通的黃驃馬。但駕車的車夫不普通——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太陽穴鼓著,眼神銳利得像鷹。
車簾掀開一角。
一隻白皙的手從車裏伸出來,手裏捏著一張紙。
不是普通的紙。
是金票。
那種用特殊材質製成、蓋著大商號印章、可以在全國任何一家錢莊兌出真金白銀的金票。
車夫接過金票,下馬走到營寨門口。
“哪位是沈縣令?”他問,聲音洪亮。
沈硯走過去:“我是。”
車夫雙手奉上金票:“我家主人說,此非借貸,乃入股青萍新政。望沈縣令善用。”
沈硯接過金票。
入手沉甸甸的,紙張柔韌異常,邊緣有細密的金色紋路。正中央蓋著一個朱紅色的印章——“溫氏通寶”,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見票即兌,黃金萬兩。
萬兩黃金。
沈硯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馬車:“敢問尊駕是……”
“主人說,名字不重要。”車夫拱手,“重要的是,沈縣令做的事,有人看見了,也有人願意賭一把。”
說完轉身上馬,一揮鞭子。
馬車掉頭,緩緩駛離。
沈硯拿著那張金票,站在營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塵土裏。
霍斬蛟湊過來,瞪大眼睛:“萬兩黃金?!溫氏?是江南那個溫氏嗎?”
“應該是。”沈硯說。
“他們怎麽會……”
“不知道。”沈硯搖頭,“但雪中送炭的情,我記下了。”
他把金票小心摺好,揣進懷裏。
有了這筆錢,很多事就好辦了。買糧,買藥,買鐵,買一切需要的東西。青萍縣這兩個月,能活下去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總有點不安。
溫氏憑什麽投他?就憑黑石峽那場仗?就憑蘇清晏剛才露的那一手?
商閥做事,最講利益。萬兩黃金不是小數目,溫氏願意拿出來,一定是看到了更大的迴報。
或者……看到了別的什麽。
沈硯抬頭看天。
雲層又聚攏了,陰沉沉的。
要變天了。
而此刻,馬車裏。
溫晚舟靠在軟墊上,手裏捏著一支細筆,正低頭寫信。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很久。
信是寫給霍斬蛟的。
但大概永遠也不會寄出去。
就像她這個人,明明來了,卻連麵都不敢露。隻能躲在馬車裏,透過簾子縫隙看一眼那個黑甲將軍,然後遞出一張金票,假裝這一切隻是商業投資。
“小姐。”車夫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已經按您吩咐,把金票送到了。”
“嗯。”溫晚舟輕聲應道。
“那咱們現在迴江南?”
“不。”溫晚舟說,“在附近找個鎮子住下。青萍縣這邊……我再看幾天。”
“是。”
馬車繼續前行。
溫晚舟把寫好的信折起來,塞進袖袋裏。然後她從另一個袖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銅算盤,手指在上麵飛快撥動。
她在算。
算青萍縣需要多少糧,多少藥,多少鐵。
算沈硯這個人值多少投資。
算這場賭局,溫氏能不能贏。
算到最後,她歎了口氣,把算盤收起來。
其實不用算的。
從看到黑石峽戰場傳來的第一份情報開始,她就知道,這把必須賭。賭沈硯能成事,賭這個青萍縣能活下來,賭這個世道……還能變好。
哪怕變好的希望隻有萬分之一。
也得賭。
因為如果不賭,溫氏就算有再多錢,也終有一天會和李燼、和謝無咎那些瘋子一起,把這個天下徹底毀掉。
溫晚舟掀開車簾一角,看向身後漸漸遠去的青萍縣營寨。
隱約還能看見那麵剛剛豎起來的旗。
“沈”字大旗,在風裏嘩啦啦響。
她看了很久,直到營寨變成一個小黑點,才放下簾子。
“走吧。”她說。
馬車加速,消失在官道盡頭。
而青萍縣這邊,沈硯把金票交給王石頭,讓他帶幾個可靠的人去最近的州府兌錢買糧。
王石頭手都在抖:“縣令……這這這可是萬兩黃金啊!您就這麽給我?”
“不然呢?”沈硯笑,“難道我親自去?我去了,家裏誰管?”
“可是……”
“別可是了。”沈硯拍拍他肩膀,“快去快迴。記住,財不露白,路上小心。”
“是!”
王石頭揣著金票,帶著三個老兵騎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