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黑石峽那場仗的餘波還沒散幹淨呢,欽差就到了。
那架勢,嘖嘖。
八匹純白的高頭大馬開道,金線繡的儀仗旗嘩啦啦響,欽差大人坐在四人抬的轎子裏,連簾子都不掀一下。隊伍停在青萍縣臨時搭起來的營寨門口。說是營寨,其實就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一片空地,裏頭搭著幾十頂破帳篷。
“聖旨到!沈硯,接旨!”
尖細的嗓音拖得老長。
沈硯從最大那頂帳篷裏走出來。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破了洞也沒補,但腰板挺得筆直。身後跟著霍斬蛟,黑甲上全是刀痕,手裏按著刀柄,眼睛盯著欽差隊伍裏那些帶刀的護衛。
氣氛有點僵。
欽差終於從轎子裏下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白麵官員,穿著紫紅色官袍,胸口繡著仙鶴。他打量了一圈營寨,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沈硯何在?”他揚著下巴問。
“在。”沈硯往前走了兩步。
欽差上下打量他,眼神裏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就是那個鬧出龍影傳聞的沈硯?看著也不像嘛。”
霍斬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沈硯擺擺手,示意他別動。
“大人遠道而來,不如先進帳歇息?”沈硯說。
“免了。”欽差從袖子裏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綢帛,唰地展開,“接旨吧。”
營寨裏的人都跪下了。
除了沈硯和霍斬蛟。
欽差的臉一下子沉下來:“沈硯,你什麽意思?”
“腿上有傷,跪不了。”沈硯麵不改色地說,“大人唸吧,我站著聽。”
欽差瞪了他半天,最後冷哼一聲,開始念。
那詔書寫得文縐縐的,什麽“天恩浩蕩”、“憐爾年少”,什麽“既往不咎”、“特賜招安”。核心意思就一個:朝廷封沈硯為“安撫使”,秩從五品,即刻啟程赴京述職。至於青萍縣這攤子事,朝廷會另派官員接管。
唸完了,欽差把詔書往前一遞。
“接旨吧,沈安撫使。”
沈硯沒接。
他盯著那捲明黃色的綢帛看了很久,久到欽差的手都舉酸了。
“安撫使……是做什麽的?”沈硯突然問。
欽差一愣:“自然是安撫地方,調和民情……”
“有實權嗎?”
“這……”
“有兵嗎?”
“……”
“有錢糧嗎?”
欽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硯笑了。不是冷笑,是真覺得好笑那種笑。
“那就是個虛職。”他說,“把我調離青萍縣,弄到京城找個院子關起來,好吃好喝供著,等風頭過了,或者找個由頭弄死,或者一直養到老,是這個意思吧?”
“沈硯!你放肆!”欽差厲聲道,“朝廷天恩,你竟敢妄加揣測!”
營寨周圍,王石頭他們那些老兵都站起來了。手按在兵器上,眼神不善。
欽差帶來的護衛也緊張起來,刀拔出一半。
空氣裏全是火藥味。
沈硯伸手,從欽差手裏接過了那捲詔書。
欽差鬆了口氣,臉上剛露出點得意,下一秒就僵住了。
因為沈硯兩隻手抓住詔書兩頭,輕輕一撕。
刺啦!
明黃色的綢帛從中間裂開,變成兩半。
“你……你……”欽差指著沈硯,手指發抖,“你竟敢撕毀聖旨!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爹孃早死了。”沈硯把撕成兩半的詔書扔在地上,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土裏,“至於九族……您迴頭看看,這營寨裏站著的,跪著的,躺著的,全都是我的族親。”
他轉過身,麵向營寨裏所有人。
那些剛從活人俑變迴來的百姓,那些跟著他從黑石峽殺出來的老兵,那些聽說“沈氏子有龍氣”跑來投奔的流民,所有人都看著他。
“朝廷給我個虛職,想把我弄走。”沈硯說,“但我要是走了,你們怎麽辦?李燼的殘兵還在附近遊蕩,蝗災眼看著就要來,糧倉裏隻剩三天的米。我走了,誰管你們?”
沒人說話。
但很多人的眼睛紅了。
“所以今天我在這兒說清楚。”沈硯提高了聲音,“我不去京城,不當什麽安撫使。從今天起,我就是青萍縣的縣令,沒人封,是我自己封的。這片地界,我管了。誰來搶,我打迴去。誰想害這片地上的人,我先弄死他。”
他說完,彎腰從地上撿起半片撕碎的詔書,擦了擦手,然後隨手扔進旁邊的火堆裏。
火焰騰起來,把明黃色吞沒。
欽差的臉都綠了,比身上的官袍還綠。
“反了……反了天了!”他尖叫,“來人!給我拿下這個逆賊!”
護衛們衝上來。
然後他們就飛迴去了。
霍斬蛟甚至沒拔刀,就用刀鞘橫著一掃,衝在最前麵的三個護衛就倒飛出去三丈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還有誰想試試?”霍斬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這兩天正好手癢。”
剩下的護衛不敢動了。
欽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硯:“好!好!沈硯,你給我等著!朝廷大軍不日即到,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麽囂張!”
“大人慢走。”沈硯拱手,“不送。”
欽差鑽進轎子,隊伍灰溜溜地掉頭走了。那速度,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等他們走沒影了,營寨裏突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縣令!沈縣令!”
“青萍縣有救了!”
“跟著沈縣令幹!”
歡呼聲像浪一樣,一波接一波。王石頭那幫老兵喊得最大聲,嗓子都喊劈了。
霍斬蛟走到沈硯身邊,壓低聲音:“真不去京城?那可是從五品的官……”
“虛職。”沈硯說,“去了就是籠中鳥。而且……”
他從懷裏掏出那片金鱗。
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咚咚的心跳聲透過掌心傳來,很輕,但確實在跳。
“京城有人在等我。”沈硯說,“但不是用安撫使的身份去。”
“那用什麽身份?”
沈硯沒迴答。
他看向東邊,京城的方向。那天鍾聲響起後,他總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不是記憶,是一種更原始的衝動。
想迴去,想弄清楚,想知道那片鱗片為什麽會在黑石峽出現,為什麽選擇他。
還有蘇清晏。
她這會兒正在帳篷裏睡覺。自從黑石峽用了那次能力,她的記憶又缺了一塊。現在她記得沈硯是誰,記得要幫他,但忘了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哪,忘了沈硯怕火這件事。
每次使用能力,她就忘掉一點。
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把一切都忘光。
沈硯握緊金鱗。
必須去京城。必須去司天監。必須把她的肉身搶迴來,必須找到讓她恢複記憶的辦法。
但去之前,得先把青萍縣穩住。
“霍將軍。”沈硯轉身,“清點一下咱們還有多少人,多少糧,多少兵器。”
“早清點完了。”霍斬蛟說,“能打的還剩兩百七十三人,其中一半帶傷。糧夠三天,兵器……刀槍倒是夠,弓箭隻剩十七把,箭不到一百支。”
沈硯皺眉。
這比預想的還糟。
“李燼的殘兵呢?”
“散在周圍山裏,大概還有三四千人。”霍斬蛟說,“不過他們現在群龍無首,成不了氣候,麻煩的是朝廷。你剛才撕了聖旨,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沈硯說,“所以咱們得抓緊時間。”
“抓緊時間幹什麽?”
“幹點縣令該幹的事。”
沈硯說完就朝營寨中央走去。那裏搭了個簡易的木台,本來是點將用的。他爬上台,看著下麵密密麻麻的人群。
歡呼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看著他。
“剛才我說了,我是青萍縣令。”沈硯開口,“縣令是幹什麽的?保境安民,讓大家有飯吃,有衣穿,能活命。”
他頓了頓。
“但現在咱們要啥沒啥。沒糧,沒藥,沒城牆,外麵還有殘兵和蝗災。怎麽辦?”
台下安靜。
“我的辦法就一個。”沈硯說,“所有人,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力氣的都動起來。會種地的去整地,會蓋房的去壘牆,會打鐵的去打鐵。受傷的養傷,沒受傷的幹活。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人,每天抽兩個時辰操練——霍將軍負責教你們怎麽殺人,怎麽不被殺。”
有人小聲議論。
“那……那女人呢?”台下有個婦人怯生生地問。
“女人也一樣。”沈硯說,“會縫補的縫補,會做飯的做飯,會采藥的采藥。要是覺得這些都不會,那就學。從今天起,青萍縣不養閑人。”
他看向王石頭:“王叔,你帶人把糧倉看緊了。每天按人頭發糧,誰敢多拿一粒米,軍法處置。”
“是!”
“還有。”沈硯想起什麽,“去周圍村子貼告示,就說青萍縣招人。流民也好,逃戶也罷,來了就給登記造冊,分地分糧。但有一條,來了就得守這兒的規矩,就得幹活。”
王石頭咧嘴笑了:“這個好!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人!”
“缺人也得挑。”沈硯說,“作奸犯科的不要,偷奸耍滑的不要。咱們這兒不是善堂,是要一起活下去的地方。”
台下有人喊:“縣令!那賦稅咋算?”
“今年免稅。”沈硯說,“不光今年,明年也免。等大家把地種出來,把房子蓋起來,把日子過穩當了再說賦稅的事。”
這下台下徹底炸了。
免稅!還免兩年!
這年頭,朝廷的賦稅重得能壓死人。李燼在的時候更狠,除了正稅還有雜稅,除了雜稅還有攤派,除了攤派還有“勞軍捐”,反正總有理由從你口袋裏掏錢。
現在沈硯說免稅?
“縣令萬歲!”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然後所有人都跟著喊:“縣令萬歲!縣令萬歲!”
聲音震得木台都在晃。
沈硯站在台上,看著那一張張激動的臉,心裏卻沉甸甸的。
免稅容易,但糧從哪來?錢從哪來?這麽多人等著吃飯,光靠營寨裏那點存糧,三天都撐不住。
正發愁呢,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一匹快馬衝進營寨,馬上的騎士渾身是土,手裏舉著一麵小旗——是派出去的探馬。
“報!”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東邊!東邊來了一大片!遮天蔽日的!”
沈硯心裏一緊:“是朝廷軍?”
“不是!”探馬抬頭,臉都白了,“是蝗蟲!蝗蟲過來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