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峽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沈硯背靠著一塊冰涼的黑石頭,喘了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早就裂了,血混著泥土凝成暗紅色的痂。青衫破了好幾個口子,右袖直接被扯掉半截,露出下麵一道新鮮的刀傷。
疼嗎?
早就不覺得疼了。三天三夜沒閤眼,從京城一路被追到這兒,能活著喘氣就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公子,喝口水。”
一個髒兮兮的水囊遞到麵前。沈硯抬頭,看到王石頭那張憨厚的臉——這漢子原本是平陽城外的農戶,跟著沈硯進京的一百人之一。現在呢?一百人還剩不到三十個,個個掛彩。
“謝了。”沈硯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估計是混了血。
“霍將軍那邊……還能撐多久?”王石頭壓低聲音問。
沈硯沒迴答,隻是眯起眼,望向峽穀上方。
黑石峽,名字起得真貼切。兩邊的山壁都是烏漆麻黑的石頭,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像被火燒過。峽穀不寬,最窄的地方並排走五匹馬都費勁。唯一的出口在北邊,現在……
現在被堵死了。
李、王、張三鎮節度使的聯軍,就在峽穀外麵列陣。旌旗多得數不清,黑的紅的黃的,在風裏嘩啦啦地響。戰鼓聲從昨天半夜敲到現在,咚咚咚,咚咚咚,敲得人心慌。
三萬對三十。
不對,是三百——霍斬蛟帶著僅存的二十七個龍驤騎兵,守在峽穀最窄的隘口。蘇清晏呢?她坐在沈硯身後不遠的一塊石頭上,正在布陣。說是布陣,其實就是用隨身帶的幾塊玉片,在地上擺了個簡易的星圖。
“別看了。”蘇清晏頭也不抬地說,“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來。李燼那王八蛋這次是鐵了心要你的命,三萬大軍圍這麽個小峽穀,他孃的還真看得起咱們。”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沒停,玉片一塊塊擺下去,每擺一塊,周圍的空氣就微妙地震動一下。
沈硯收迴目光:“星陣能撐多久?”
“半個時辰。”蘇清晏終於抬起頭。她那張白皙的臉上沾了灰,嘴角還有幹涸的血跡,但眼睛亮得嚇人,“這還是我拚了老命的結果。半個時辰後,陣法一破,李燼的‘活人俑’就會衝進來——到時候別說咱們,這峽穀裏的老鼠都得被踩成肉泥。”
活人俑。
沈硯想起之前在戰場上看過的那些東西——人不人鬼不鬼,刀砍上去沒反應,箭射穿了照樣往前衝。李燼就是靠這玩意兒,硬生生從隴西一個節度使,打成了現在自封的“奉天攝政王”。
“公子!”一個士兵連滾帶爬地跑過來,“霍將軍讓您過去!說是有發現!”
沈硯立刻起身。
峽穀隘口處,霍斬蛟正蹲在一塊巨石後麵。他身上的黑甲裂了好幾處,左肩的甲片直接碎了,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的傷口。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整個人像一頭潛伏的豹子,死死盯著峽穀外麵。
“什麽情況?”沈硯壓低身子湊過去。
霍斬蛟沒迴頭,隻是伸手指了指:“你看那邊,王鎮軍的陣列。”
沈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峽穀外,聯軍分成了三塊。東邊是李燼的本部,清一色的黑色戰旗,陣形嚴整得像用尺子量過。西邊是張鎮軍,陣型稍亂,但兵力最多。中間呢?中間是王鎮軍——就是那個以暴虐出名的王振彪帶的兵。
“看出什麽了嗎?”霍斬蛟問。
沈硯沒說話。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望氣之瞳,開!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峽穀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被渾濁的氣運洪流遮蔽。李燼那邊的氣是純黑的,像濃稠的墨汁,裏麵隱約有無數人臉的形狀在掙紮哀號——那是活人俑的怨氣。張鎮軍的氣是土黃色的,厚重但呆板,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而王鎮軍……
沈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鎮軍的氣是赤紅色的,本該是軍心旺盛的表現。可這股赤氣卻在劇烈地晃動,像被大風吹亂的火焰。更詭異的是,氣運洪流中代表後勤輜重和指揮中樞的“氣脈”,在王鎮軍這邊細得幾乎看不見,而且斷斷續續,像隨時會崩斷的線。
“軍心動搖。”沈硯輕聲說,“王振彪這三天殺了七個千夫長,就是因為推進速度不夠快。他手下的兵現在不是想打仗,是想活命。”
“還有呢?”霍斬蛟追問。
沈硯的目光繼續移動。
在那片晃動的赤氣深處,他看到了更細微的東西——幾道微弱的“裂隙”。那是軍陣的破綻,是士兵與士兵之間的間隙,是指揮鏈條上的斷層。這些裂隙很小,小到在正常的戰場上一閃即逝,可現在……
現在它們正在擴大。
因為王鎮軍的士兵在害怕。他們在怕李燼,更在怕自己的主將。這種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把原本嚴密的軍陣啃出了一個又一個窟窿。
“看到那條獸道了嗎?”霍斬蛟突然說。
沈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峽穀右側的峭壁上,確實有一條極其隱蔽的小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野獸踩出來的痕跡。窄得隻容一人側身通過,而且大半被突出的岩石遮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讓斥候摸上去看過。”霍斬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條道能通到王鎮軍的側後方,正好是輜重營和指揮旗的位置。”
沈硯心髒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霍斬蛟的意思。
“你想突襲?”他轉過頭,“咱們就剩二十七騎了!”
“二十七騎夠了。”霍斬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閃著狼一樣的光,“王鎮軍現在軍心不穩,隻要咱們出現在他們最想不到的地方,打掉指揮旗,燒了輜重——三萬大軍?三萬頭豬亂跑起來,踩死的人比戰死的還多!”
這話說得糙,但理不糙。
沈硯飛快地在腦子裏推演: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時候,也是人最困的時候。如果霍斬蛟能帶著騎兵從那條獸道摸出去,在王鎮軍側後方發動突襲,同時蘇清晏用星陣引動晨霧製造混亂……
“成功率多少?”他問。
“三成。”霍斬蛟坦白,“而且這二十七騎,能活著迴來的不會超過五個。”
“那你還……”
“因為不這麽幹,咱們都得死在這兒。”霍斬蛟打斷他,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又狠又野,“沈硯,你跟我說過,要贏一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不是等來的,是打出來的。今天這一仗,就是第一錘。”
沈硯沉默了。
他看向峽穀深處。那裏有二十多個傷痕累累的士兵,有布陣布到臉色發白的蘇清晏,有王石頭那樣跟了他一路的百姓。他們的命,現在都在他手裏。
“幹了。”沈硯聽見自己說。
霍斬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
“但計劃要調整。”沈硯飛快地說,“你帶二十騎突襲,留七騎給我。我在正麵佯攻,吸引李燼的注意力。蘇清晏的星陣不能隻用來造霧——我要她改區域性氣運,讓王鎮軍的指揮鏈條在關鍵時刻徹底斷掉。”
“她會答應嗎?”霍斬蛟皺眉,“改氣運的代價……”
“我去跟她說。”
沈硯轉身,走向蘇清晏布陣的地方。
蘇清晏剛擺完最後一塊玉片。聽到腳步聲,她頭也不抬:“商量完了?準備怎麽死?是衝出去被射成刺蝟,還是等在這兒被活人俑啃成骨頭?”
“都不。”沈硯在她麵前蹲下,“我要你幫我改一次氣運。”
蘇清晏的手頓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盯著沈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改氣運的代價是什麽,我告訴過你吧?”
“記憶斷片。”沈硯平靜地說,“輕則忘掉最近幾天的事,重則……可能連我是誰都忘了。”
“那你還……”
“因為這是唯一的活路。”沈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指尖在微微發抖,“清晏,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如果我們都死在這兒,什麽天下太平,什麽新曆法,什麽山河鼎——全都是屁。隻有活著,纔有以後。”
蘇清晏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擺成星圖的玉片。那些玉片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微光,像真的星星一樣。
“要改哪部分?”她終於問。
“王鎮軍的指揮氣脈。”沈硯說,“在霍斬蛟發動突襲的那一刻,我要王振彪的命令傳不下去,我要他的副將突然反水,我要整個指揮係統癱瘓至少一盞茶的時間。”
蘇清晏閉上眼睛,手指開始掐算。
沈硯能看到,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在推演,在計算,在尋找那條最薄弱的氣運之線。這活兒太耗心神,比打三天三夜的仗還累。
“一盞茶……”蘇清晏喃喃,“代價可能是……我忘了進京之後發生的所有事。包括你是怎麽把我從司天監帶出來的,包括咱們在黑石峽這三天,包括等會兒要打的這一仗。”
沈硯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
但他隻是說:“那就忘了吧。等仗打完了,我一件一件講給你聽。講到你煩為止。”
蘇清晏睜開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裏有光。
“沈硯,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特別不會安慰人?”她說,“不過……算了。誰讓我欠你的呢。”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同時按在星圖中央的兩塊玉片上。
“退後。”她低喝。
沈硯立刻後退三步。
蘇清晏閉上眼睛,嘴裏開始念誦一種古老晦澀的咒文。那不是人間的語言,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星辰的重量。隨著她的念誦,地上的玉片一塊接一塊亮起來——先是微弱的白光,然後漸漸變成銀藍色,最後……
最後整片星圖都活了。
玉片懸浮起來,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組成一個複雜的立體圖案。圖案中央,一道細細的銀線延伸出去,穿過峽穀的石壁,穿過外麵的千軍萬馬,精準地刺入王鎮軍那團晃動的赤氣之中。
蘇清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手指死死抵著玉片,指節都發白了。沈硯能看到,她的瞳孔正在擴散——那是記憶開始流失的征兆。
“快……”她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霍斬蛟……快去……”
沈硯轉身就跑。
他衝迴隘口,霍斬蛟已經帶著二十個騎兵準備好了。所有人都卸掉了身上多餘的裝備,隻留一把刀,一張弓。馬匹的蹄子用布裹著,嘴也套上了嚼子——這是一支沉默的突襲隊。
“蘇姑娘那邊……”
“已經開始行動了。”沈硯語速極快,“你們隻有一盞茶的時間。突襲成功後立刻放火,火越大越好,然後不要戀戰,馬上往東撤——李燼的本部在東邊,他絕對想不到你們敢往他那邊跑。”
“明白。”霍斬蛟翻身上馬,“沈硯。”
“嗯?”
“如果我沒迴來……”霍斬蛟頓了頓,咧嘴一笑,“記得給我立塊碑。碑上就寫:這兒埋著霍斬蛟,一個到死都沒學會怕高的慫包。”
沈硯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重重拍了拍霍斬蛟的馬脖子:“滾吧。等你迴來喝酒。”
“得嘞!”
霍斬蛟一勒韁繩,二十騎像幽靈一樣消失在獸道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