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第一天,百姓們吃飽喝足,士氣高漲。孩子們在營地周圍玩耍,婦人縫補衣物,漢子們修整車馬。
第二天,開始有人焦躁。畢竟前路未卜,京城到底什麽情況,誰也不知道。
第三天,焦躁變成了不安。連王百夫長都坐不住了,一天往沈硯帳篷跑八趟:“沈公子,這都第三天了,天都快黑了!霍將軍那邊……”
“再等等。”沈硯說。
他坐在帳篷裏,手裏握著筆,麵前鋪著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字——不是用筆寫的,是用手指蘸著水寫的。
他在練習。
練習怎麽控製這筆的力量。
三天來,他寫了上百個字:糧、水、火、風、土……每個字寫出來,效果都不一樣。
“糧”字能引來糧食。
“水”字能讓幹涸的井冒出清泉。
“火”字能讓柴火自動點燃。
“風”字能吹散烏雲,讓太陽出來。
“土”字能讓鬆軟的地麵變硬,適合紮營。
但他也發現了限製:每寫一個字,就會消耗鼎裏的某種“能量”。這三天寫下來,鼎身的金光明顯暗淡了一些。金色冊子翻頁的速度也變慢了,有時候一天才翻一頁。
這力量不是無窮無盡的。
得省著用。
黃昏時分,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
天徹底黑了。
營地裏點起火把。百姓們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等著。沒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
連丫丫都感覺到了,緊緊靠在奶奶懷裏,小聲問:“奶奶,霍將軍……會來嗎?”
“會的。”奶奶摸著她的頭,“霍將軍是好人,一定會來的。”
話是這麽說,但老太太的眼神裏也滿是擔憂。
沈硯走出帳篷。
他站在營地邊緣,望著平陽城的方向。城頭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巡邏士兵的身影。
霍斬蛟,你在哪兒?
就在這時——
“咻!”
一支響箭從平陽城頭射出,劃破夜空!
緊接著,城門“吱呀呀”地開啟了!
不是大開,隻開了一條縫。一隊騎兵從門縫裏衝出來,馬蹄聲如雷,直奔營地而來!
“戒備!”王百夫長大吼。
士兵們立刻拿起武器,擋在百姓前麵。
但沈硯抬手製止:“等等。”
他看清楚了——那隊騎兵打的是龍驤軍的旗號!領頭的將領,雖然穿著普通士兵的鎧甲,但那身形,那氣勢……
是霍斬蛟!
“是霍將軍!”有眼尖的士兵喊出來。
“霍將軍來了!”
營地瞬間沸騰!
霍斬蛟帶著五十騎,衝到營地前勒馬。他翻身下馬,動作幹脆利落。火光映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依舊是那副冷硬的模樣,但眼神裏多了些東西。
“沈公子。”霍斬蛟抱拳,“末將來遲。”
“不遲。”沈硯看著他,“正好三天。”
霍斬蛟點點頭,看向營地裏的百姓。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老人、孩子、婦人,最後落在那堆還沒吃完的糧袋上。
“這些糧食……”他看向沈硯。
“我用筆寫的。”沈硯坦白。
霍斬蛟眼神閃了一下,但沒多問。他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遞給沈硯:“這是京畿行軍司馬的令牌。拿著它,可以帶一百人以內進城。多了不行,謝無咎盯得太緊。”
一百人。
沈硯迴頭看營地。這裏有幾千人。
“其他人呢?”他問。
“我安排。”霍斬蛟說,“平陽城往西三十裏,有座廢棄的軍屯。周將軍會帶他們去那兒暫住,等京城的事解決了,再接他們進城。”
“安全嗎?”
“比在這兒安全。”霍斬蛟沉聲,“謝無咎知道你們在這兒。再不走,明天天亮之前,他的黑鴉就會來。”
黑鴉。
沈硯想起漳河邊上那些被驅散的烏鴉。如果來的不是幾隻,是幾百隻、幾千隻呢?
“好。”他說,“我挑一百人,今晚就進城。”
“不急。”霍斬蛟搖頭,“先進帳篷,我有話說。”
兩人進了帳篷。
霍斬蛟開門見山:“京城現在是個火藥桶。謝無咎控製了小皇帝,朝堂上七成官員都是他的人。我雖然帶了龍驤軍進城,但被限製在南營,不得擅動。”
“那你今晚怎麽出來的?”
“買通了守門的太監。”霍斬蛟冷笑,“謝無咎千算萬算,沒算到太監也愛錢。我花了三千兩,買了一個時辰的自由。”
一個時辰。
從平陽到京城,快馬加鞭,來迴就得一個時辰。霍斬蛟這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來的。
“謝了。”沈硯說。
“不用謝我。”霍斬蛟看著他,“沈硯,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是‘人皇遺脈’,也不是因為什麽新曆。是因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
“因為我爹當年,也是寒門出身。他臨死前跟我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見過太平日子。我想替他見見。”
沈硯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霍將軍,進京之後,我該怎麽做?”
“先去悅來客棧,拿我留的東西。”霍斬蛟說,“然後……去找溫晚舟。她在城西的‘聚寶錢莊’後院,扮成賬房先生。她知道京城所有明線暗線。”
“謝無咎在哪兒?”
“在皇宮。”霍斬蛟眼神冷了下來,“準確說,是在司天監。那老怪物一百多年沒挪過窩了,整天對著那尊假的‘山河鼎’發呆。”
假的?
沈硯一愣。
“對,假的。”霍斬蛟說,“真鼎一直在你手裏。謝無咎手裏那尊,是他自己仿造的,用來吸納京城氣運。但這些年來,那尊假鼎吸的氣運越來越少——因為真鼎在你手裏,新曆在你手裏,天下氣運開始往你這邊匯聚。”
原來如此。
沈硯終於明白,為什麽謝無咎一定要殺他。不是私人恩怨,是氣運之爭。真鼎和假鼎,新曆和舊曆,註定隻能存一個。
“還有件事。”霍斬蛟壓低聲音,“蘇姑娘……可能還有救。”
沈硯心髒猛地一跳:“怎麽說?”
“司天監的舊檔裏,記載了一種‘殘魂歸位’的秘法。需要三樣東西:完整的肉身、一縷殘魂、還有……足夠的氣運溫養。”
“蘇姑孃的肉身呢?”
“在司天監。”霍斬蛟說,“謝無咎把她放在假鼎裏溫養。我猜,他是想用她的肉身做誘餌,引你上鉤。”
沈硯握緊了拳。
原來是這樣。
謝無咎留著蘇清晏的肉身,不是為了救她,是為了設局。隻要沈硯想救她,就一定會去司天監。而司天監,就是謝無咎的主場,是他經營了上百年的殺局。
“這是個陽謀。”霍斬蛟看著他,“你去,就是送死。不去,蘇姑娘就真沒救了。”
沈硯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神很亮。
“霍將軍。”他說,“你知道我這輩子最不怕的是什麽嗎?”
“什麽?”
“局。”沈硯站起身,“從十七歲開始,我就在各種局裏打滾。財主的局,官府的局,戰場的局,氣運的局……一個接一個。但我還活著。”
他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望向京城的方向。
夜空中,幾點星光閃爍。
“這次也一樣。”沈硯輕聲說,“謝無咎設局,我就破局。他要殺我,我就殺他。他要拿蘇清晏做餌,我就連餌帶鉤一起吞了。”
霍斬蛟看著他的背影。
火光從外麵照進來,勾勒出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身形。青衫在夜風裏微微飄動,懷裏的山河鼎透出淡淡的金光。
這一刻,霍斬蛟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或許真的能贏。
贏謝無咎,贏這亂世,贏一個太平天下。
“好。”霍斬蛟也站起身,“我陪你。”
“不。”沈硯迴頭,“你得留在外麵。京城裏的事,我一個人去。你在外麵,守住龍驤軍,守住平陽城,守住這些百姓。如果我失敗了……”
他頓了頓。
“如果我失敗了,你就帶兵殺進去。別管我,別管蘇清晏,直接掀了司天監,砸了假鼎。謝無咎的氣運根基就在那兒,砸了,他就完了。”
“那你……”
“我?”沈硯笑了笑,“我一條命,換天下太平,值了。”
霍斬蛟不說話了。
他盯著沈硯看了很久,最後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兩人走出帳篷。
營地已經收拾好了。一百人挑出來了,都是精壯漢子,有士兵也有百姓。他們都知道這次進城兇多吉少,但沒人退縮。
王百夫長也在其中。這老兵拍著胸脯說:“沈公子,俺跟您去!京城俺熟,當年在那兒當過三年差呢!”
沈硯沒拒絕。
“各位。”他站在眾人麵前,聲音平靜,“此去京城,九死一生。現在想退出的,還來得及。我絕不怪罪。”
沒人動。
一百雙眼睛,都看著他。
“好。”沈硯點頭,“那就出發。”
霍斬蛟翻身上馬:“我送你們到城門口。後麵的路,就得你們自己走了。”
隊伍啟程。
夜色中,一百零一人,騎著馬,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
丫丫追出來幾步,衝著沈硯的背影喊:“哥哥!早點迴來!我給你留粥!”
沈硯迴頭,衝她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策馬揚鞭。
星光下,馬蹄聲碎,身影漸遠。
營地裏,百姓默默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平陽城頭,周將軍也站在那兒,目送著這支小小的隊伍,消失在夜色深處。
他身邊,副將小聲問:“將軍,咱們……真的不管?”
“管不了。”周將軍搖頭,“京城的水太深了。咱們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兒,等訊息。”
“那要是沈公子敗了……”
“那就準備打仗吧。”周將軍看向夜空,“霍將軍說了,沈公子敗了,龍驤軍就殺進京城。到時候,這天下……就得用血來洗了。”
夜風吹過城頭,旌旗獵獵作響。
遠處,京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那座古老的城池,此刻燈火闌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沈硯,正帶著一百人,奔向巨獸的咽喉。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麽在等著他。
但他知道,必須去。
為了蘇清晏。
為了身後這些百姓。
為了那句“天下無戰”。
為了那個,他答應過要一起創造的太平日子。
馬背顛簸,山河鼎在懷裏輕輕震動。
沈硯低頭看去——
鼎裏的金色冊子,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頁麵上,隻有四個字:
“此去,當歸。”
歸?
歸哪兒?
是歸來,還是……歸去?
沈硯不知道。
他隻知道,握緊韁繩,握緊筆,握緊鼎。
京城,我來了。
謝無咎,我來了。
蘇清晏,等我。
等我帶你迴家。
【章末懸念】沈硯這一百人如何混入戒備森嚴的京城?悅來客棧裏霍斬蛟留了什麽關鍵物品?溫晚舟在聚寶錢莊佈下了怎樣的後手?而司天監中,謝無咎到底為沈硯準備了怎樣的殺局?蘇清晏的肉身真的還在嗎?殘魂歸位的秘法,究竟需要付出什麽代價?請看第60章《烽煙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