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轉身,看向身後剩下的七個人——包括王石頭在內,都是傷得比較重、不適合突襲的。但他們的眼神都很亮,沒有一個人退縮。
“各位。”沈硯說,“咱們的任務很簡單:等會兒外麵亂起來的時候,咱們要衝出去,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弓箭、石頭、火把——有什麽用什麽。讓李燼以為,咱們的主力要從正麵突圍。”
“明白!”七個人齊聲應道。
沈硯點點頭,走到峽穀口的一塊巨石後麵,蹲下。他閉上眼睛,再次運起望氣之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峽穀外,聯軍的火把像一條蜿蜒的火龍。戰鼓聲還在響,但已經能聽出疲態——敲鼓的人估計也累了。王鎮軍那邊,那團赤氣晃動得越來越厲害,像一鍋燒開的水。
蘇清晏的銀線還刺在裏麵。
沈硯能看到,銀線像一根針,正在那團赤氣裏挑挑揀揀。它找到了一條代表“副將忠誠”的氣運之線,輕輕一撥——線斷了。又找到了一條代表“軍令暢通”的線,再一撥——又斷了。
每斷一條線,蘇清晏的臉色就白一分。
終於,當銀線刺入最中央那條代表“主將威嚴”的粗壯氣脈時——
“就是現在!”沈硯猛地睜眼,“點火!放箭!”
七個人同時行動!
火把被點燃,扔向峽穀外早就堆好的幹草堆。弓箭手拉滿弓,對著天空射出響箭——不求射中人,隻求聲音大。王石頭更狠,不知道從哪兒搬來一麵破鑼,掄起石頭就敲!
“咚!咚!咚!”
鑼聲混著戰鼓聲,在峽穀裏炸開!
聯軍那邊明顯愣了一下。
李燼的本部最先反應過來,黑色軍陣開始向前移動。但王鎮軍那邊……亂了。
沈硯通過望氣之瞳看得清清楚楚:那團赤氣中央,代表指揮中樞的氣脈,在銀線刺入的瞬間,像被一刀切斷的血管,轟然崩散!
王鎮軍的側後方,火光衝天而起!
霍斬蛟這輩子沒打過這麽痛快的仗。
二十騎從獸道摸出來的時候,王鎮軍的輜重營裏一片死寂。守夜的士兵靠在糧車上打盹,巡邏隊半天才走一趟,而且走得懶洋洋的。也難怪,三萬大軍圍三十個人,誰會覺得需要認真戒備?
“分三隊。”霍斬蛟壓低聲音,比了個手勢,“一隊燒糧草,二隊砍指揮旗,三隊跟我去中軍帳。記住,動作要快,殺完就放火,放完火就往東跑!”
騎兵們默默點頭。
下一秒,二十個人像狼一樣撲了出去。
霍斬蛟親自帶隊衝向中軍帳。那帳篷又大又華麗,帳頂還插著一麵繡著“王”字的大旗——王振彪這老小子,打仗不怎麽樣,排場倒挺會擺。
帳外有兩個守衛,正抱著槍打哈欠。
霍斬蛟甚至沒減速,馬刀在夜色裏劃出一道寒光。兩個守衛的哈欠打到一半,人就軟了下去。
“什麽人?!”帳內傳來一聲暴喝。
霍斬蛟挑簾就進。
帳裏點著七八盞油燈,照得通明。王振彪正坐在案幾後麵,手裏拿著酒碗,懷裏還摟著個女人。看到霍斬蛟衝進來,他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酒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是……”
“要你命的人。”霍斬蛟懶得廢話,一刀劈過去。
王振彪能當上節度使,到底不是草包。他猛地推開懷裏的女人,抓起案幾上的佩劍就擋。“鐺”的一聲,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來人!來人啊!”王振彪一邊擋一邊嚎。
但沒人進來。
因為帳外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糧草堆被點燃了,火光衝天而起。指揮旗被砍倒了,那麵“王”字大旗在火光裏緩緩倒下。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主帥死了”,整個王鎮軍的軍陣像被捅了馬蜂窩,徹底炸了!
“聽見了嗎?”霍斬蛟咧嘴笑,手上加力,“你的兵,現在沒空管你。”
王振彪臉色慘白。他能聽見帳外的喊殺聲、馬蹄聲、還有士兵們驚慌失措的嚎叫。三萬大軍,就這麽被二十個人攪得天翻地覆?
“李節度不會放過你的!”他嘶吼。
“那也得他能活過今晚。”霍斬蛟突然變招,刀鋒一斜,從王振彪的劍下鑽過去,直刺心窩!
王振彪想躲,但慢了半拍。
刀尖刺進鎧甲,刺進皮肉,刺進心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隻吐出一口血。然後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的皮囊,軟軟倒了下去。
霍斬蛟抽刀,轉身就走。
帳外已經是一片火海。糧草車全著了,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王鎮軍的士兵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有的在救火,有的在逃命,有的幹脆扔了武器往地上一蹲——不打了,愛咋咋地吧!
“將軍!”一個騎兵衝過來,臉上全是煙灰,“糧草全點了!指揮旗也砍了!咱們折了三個兄弟!”
“撤!”霍斬蛟翻身上馬,“按計劃,往東!”
二十騎——現在是十七騎了——像一陣旋風,朝著李燼本部的方向衝去。這是最危險的一招,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招。李燼絕對想不到,他們會主動往老虎嘴裏送。
果然,當霍斬蛟一行人衝進李燼軍陣側翼的時候,那些黑衣士兵都愣住了。
這是哪兒來的瘋子?
但李燼本人不愣。
他站在自己的指揮車上,遠遠看著王鎮軍那邊衝天而起的火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當看到霍斬蛟那隊人竟然敢往自己這邊衝時,他反而笑了。
“有意思。”李燼摸著下巴,“沈硯這小子,手下還真有幾個不怕死的。”
“主公,要不要……”
“要什麽要?”李燼一腳踹在副將腿上,“放他們過去!傳令,全軍壓上,直接衝進黑石峽!王振彪那廢物死了就死了,正好少個人分功勞!”
“可是王鎮軍已經亂了,萬一……”
“萬一什麽?”李燼瞪眼,“張鎮軍還在西邊堵著呢!沈硯就三十個人,還能飛了不成?傳令!活捉沈硯者,賞萬金,封千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李燼的根部開始動了。黑色軍陣像潮水一樣湧向黑石峽的入口,活人俑衝在最前麵——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根本不知道害怕,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
而霍斬蛟那十七騎,就在這黑色潮水的邊緣,險之又險地擦了過去。
“將軍!”一個騎兵大喊,“他們全衝公子那邊去了!”
霍斬蛟迴頭看了一眼。
火光中,李燼的軍陣已經壓到了峽穀口。沈硯那七個人放的火把和響箭,在這股黑色潮水麵前,像小孩子玩的把戲。
“該死……”霍斬蛟咬牙,“掉頭!迴去!”
“可是將軍,咱們說好了突襲完就撤……”
“撤你個頭!”霍斬蛟眼睛都紅了,“沈硯要是死在這兒,咱們突襲成功有個屁用!掉頭!跟我殺迴去!”
十七騎再次調轉馬頭,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向黑色潮水的側後。
但這一次,李燼有準備了。
“攔住他們。”李燼淡淡地說。
一隊黑衣騎兵從軍陣中分出,迎著霍斬蛟就衝了過來。人數不多,五十騎左右,但裝備精良,馬匹高大——這是李燼的親衛隊,個個都是百戰老兵。
“狹路相逢……”霍斬蛟舔了舔嘴唇,“那就幹!”
十七對五十。
馬刀碰撞的聲音像打鐵一樣密集。不斷有人從馬背上摔下去,不斷有馬匹哀鳴著倒地。霍斬蛟衝在最前麵,一把馬刀舞得像風車,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但他衝不出去。
五十個親衛像一堵牆,死死把他擋在外麵。而峽穀口那邊,活人俑已經衝進去了。
沈硯看到了衝進來的活人俑。
那些東西在火光裏顯得更加詭異——麵板是青灰色的,眼睛是空洞的,動作僵硬但速度奇快。刀砍在它們身上,它們不叫不躲,隻是繼續往前衝。箭射穿了它們的腦袋,它們晃一晃,又站直了。
“公子!擋不住了!”王石頭嘶吼著,一斧頭劈翻一個活人俑。但那東西倒地後,手腳還在動,抓住王石頭的腳踝就不放。
沈硯拔出懷裏的山河鼎。
鼎身黯淡,裏麵的金色冊子幾乎不翻頁了——這三天消耗太大。但他還是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鼎口。
“火。”
他寫了一個字。
不是用筆寫的,是用血,用氣運,用他最後的那點力氣。
字寫完的瞬間,峽穀入口處的地麵突然裂開!不是裂開一條縫,是裂開一張嘴——一張噴火的嘴!赤紅色的火焰從地底噴湧而出,像一條憤怒的火龍,把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活人俑一口吞了進去!
火燒起來了。
活人俑不怕刀不怕箭,但怕火。火焰舔上它們青灰色的麵板,發出“滋滋”的聲音,像在燒蠟。它們終於發出了聲音——不是慘叫,是某種介於**和號叫之間的詭異聲響。
但火焰隻持續了十幾個呼吸。
沈硯能感覺到,鼎裏的能量徹底空了。金色冊子合上了,鼎身的金光也熄滅了,變成一尊普通的青銅小鼎。
而地火,滅了。
“哈哈哈哈哈!”李燼的笑聲從峽穀外傳來,“沈硯!你還有多少本事?都使出來啊!”
沈硯扶著石頭,大口喘氣。
他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這是透支氣運的後遺症——如果他不是無垢之體,這會兒早就七竅流血而死了。
但無垢之體也隻能保他不死,保不了他不敗。
活人俑又衝上來了。王石頭他們拚死擋在前麵,但人數太少,防線像紙一樣被撕開。一個活人俑突破了封鎖,直撲沈硯而來——
就在沈硯準備閉眼等死的時候,一道銀光閃過。
那個活人俑的頭顱飛了起來。
沈硯抬頭,看到蘇清晏站在他身前。她手裏握著一把短劍——不知道從哪兒撿的,劍身上還沾著血。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神空洞,但握劍的手很穩。
“你……”沈硯想說什麽。
“別說話。”蘇清晏打斷他,聲音很輕,“我好像……忘了好多事。但我知道,我得保護你。”
她忘了。
沈硯的心髒狠狠抽了一下。她真的忘了——忘了進京之後的所有事,忘了黑石峽這三天,忘了剛才拚死改氣運的壯舉。現在的她,隻剩下本能,隻剩下那句“我得保護你”。
“清晏……”
“小心!”蘇清晏突然推開沈硯。
一支箭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帶起一溜血花。她踉蹌了一步,但沒倒,反而轉身一劍刺穿了那個放箭的活人俑。
更多的活人俑圍了上來。
王石頭他們被衝散了,各自為戰。霍斬蛟還在外麵拚命往裏衝,但李燼的親衛隊像牛皮糖一樣黏著他。峽穀裏,沈硯和蘇清晏背靠背站著,周圍是幾十個步步緊逼的活人俑。
絕境。
真正的絕境。
沈硯低頭,看著手裏的山河鼎。鼎是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金色冊子合著,像一本永遠打不開的書。
要結束了嗎?
他想起爹孃,想起平陽城外那些百姓,想起丫丫說“哥哥早點迴來”。他答應過要帶他們去一個太平的地方,答應過要創造一個沒有戰亂的世界。
可現在……
“對不起。”沈硯輕聲說,“我可能……要食言了。”
他握緊鼎,準備做最後一搏——哪怕把命搭進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但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懷裏的山河鼎,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輕微的震動,是劇烈的、像心髒跳動一樣的震動!咚!咚!咚!每震動一次,鼎身的溫度就升高一分!原本黯淡的青銅表麵,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