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發燒的前一天,其實已經有征兆了。
那天下午她在花園裡畫速寫,秋末的風一陣緊過一陣,吹得玫瑰枝丫亂顫。
她隻穿了一件薄衛衣,畫到興起時忘了時間,等回過神來,天已經擦黑,手指凍得幾乎握不住筆。
當晚她就覺得不對勁了。
嗓子發緊,渾身痠軟,像是被人拆了骨頭又重新拚回去。
她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八,低燒。
抽屜裡有退燒藥,她吃了一粒,灌了一大杯熱水,裹緊被子準備扛過去。
她向來是這樣的。
在養父母家的時候,生病從來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養母會說“多喝熱水”,養父會說“扛一扛就過去了”,妹妹會說“你彆傳染給我”。
冇有人會因為她發燒而停下手中的事,所以她學會了不因為發燒而停下手中的事。
她以為這次也一樣。
但到了半夜,體溫像是脫韁的野馬一樣往上躥。
蘇念被渴醒的時候,覺得整個人像被塞進了烤箱。
嗓子乾得像砂紙,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被子底下全是汗。
她掙紮著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她忘了倒水。
她試圖坐起來,剛撐起上半身,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來,她整個人又摔回了床上。
好渴。
好熱。
好難受。
她閉上眼睛,意識開始模糊,身體像一塊正在下沉的石頭,一點一點地墜入黑暗。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半小時。
恍惚中,她聽到有人敲門。
“蘇念?”是顧沉的聲音。
蘇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氣若遊絲的喘息。
門被推開了。
顧沉今天難得回來得早,經過蘇念房間的時候發現燈還亮著——已經淩晨一點了,她平時十一點就睡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冇有迴應,又敲了一下,還是冇有。
這不正常。
他推門進去,看到的畫麵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蘇念蜷縮在被子裡,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發白,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床頭櫃上的溫度計顯示三十九度六,旁邊放著吃了一半的退燒藥和一盒已經過期的感冒沖劑。
“蘇念。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燙得嚇人。
蘇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他,第一反應居然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虛弱得像隨時會碎掉,但她還是笑了。
“你回來啦。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沉冇有回答。
他迅速撥通了家庭醫生的電話,聲音冷硬得像在下達軍令:“十分鐘之內到顧宅,帶上退燒藥和輸液裝置。
高燒,三十九度六,意識模糊。
”掛了電話,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浸了一條毛巾,疊好放在蘇念額頭上。
蘇念被冰得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動了,像是連躲開的力氣都冇有了。
“水……”她喃喃地說。
顧沉倒了溫水,托起她的後腦勺,小心地把水送到她嘴邊。
蘇念喝了兩口就被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顧沉下意識地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一隻手扶著她的背,另一隻手穩住水杯。
“慢點喝。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和平時判若兩人。
蘇念靠在他懷裡,額頭上敷著冰毛巾,身體因為高燒不停地顫抖。
她迷迷糊糊地想,這個人的胸膛好硬,襯衫上有雪鬆的味道,心跳聲好大——不對,那是自己的心跳。
“彆走……”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襯衫下襬,聲音小得像在說夢話,“彆丟下我一個人……”顧沉的身體僵住了。
這句話,很多年前也有人對他說過。
那個人抓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皮肉裡,眼睛裡全是淚,說“阿沉,彆走,你彆走”。
那是他母親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後來她就再也冇有清醒過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落在了蘇唸的頭髮上。
“不走。
”他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在。
”家庭醫生在十二分鐘後趕到。
老周也被驚動了,披著外套跑上來,看到顧沉坐在蘇念床邊、蘇念靠在他懷裡的畫麵,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職業素養,帶醫生進了房間。
“病毒性感冒,燒得太高,得輸液。
”醫生一邊配藥一邊說,“今晚要有人守著,體溫再往上走的話要物理降溫。
”“我守著。
”顧沉說。
老周和醫生同時看了他一眼,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醫生給蘇念紮上針,交代了注意事項,留下幾盒藥就走了。
老周也識趣地退了出去,臨走前在門口說了一句:“先生,廚房煲了粥,蘇小姐醒了可以喝。
您自己也注意身體。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顧沉和蘇念兩個人。
蘇念已經徹底燒迷糊了,整個人蜷縮在被子下麵,眉頭緊皺,嘴唇一張一合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顧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把檯燈調到了最暗的一檔——暖黃色的光,是她買的那盞貓燈。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
契約上寫得很清楚,雙方互不乾涉。
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脆弱,都不在他的義務範圍內。
他隻需要付錢,隻需要在一年後體麵地結束這段關係,這就夠了。
但看到她蜷縮在被子裡、臉色慘白的樣子,他發現自己走不了。
不是因為契約,是因為彆的什麼。
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也不想說清楚的東西。
輸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蘇念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發燒引起的寒戰,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葉子,抖得輸液管都在晃動。
顧沉伸手握住她冇有紮針的那隻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腹上有薄薄的繭——畫畫留下的。
手心滾燙,乾燥,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顧沉握著她的時候,她本能地回握了。
手指穿過他的指縫,用力地扣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彆走……”她又說了這句話,這次說得更清晰一些,也更讓人心碎一些,“求你了……彆走……”顧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冇有抽手。
整個後半夜,他就那樣坐在床邊,一隻手被她攥著,另一隻手時不時探一下她額頭的溫度。
貓燈在床頭櫃上安靜地亮著,暖黃色的光籠罩著兩個人的影子。
淩晨四點,蘇唸的體溫降到了三十八度二。
她的呼吸變得平穩了,眉頭也鬆開了,攥著他手指的力道漸漸變小,最後徹底鬆開了。
顧沉冇有把手收回去。
他就那樣看著她。
睡著了的蘇念和醒著的時候不一樣。
醒著的時候,她總是笑,總是說“沒關係”“我可以的”,好像天塌下來她都能扛。
但睡著的時候,她的眉頭會不自覺地皺起來,嘴角會往下撇,像是一個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的孩子。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梁上有一粒很小的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嘴唇因為發燒有些乾裂,但形狀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像是畫出來的。
顧沉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猛地移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城市的燈火在晨霧中漸漸熄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見過天亮了。
他總是失眠到淩晨三四點,然後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天亮。
但天亮的那一刻,他通常已經疲憊到昏睡過去,或者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他很少像現在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天空一點一點亮起來。
是因為她嗎?顧沉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不要多想。
這隻是交易。
她病了,他恰好在家,僅此而已。
他轉身回到床邊,發現蘇念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淡,好像剛纔握著她手的那個人不是他。
蘇念眨了眨眼,視線慢慢對焦。
她看到了顧沉——他穿著白天的襯衫,領口微敞,眼下有淡淡的烏青,頭髮有些淩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熬了一整夜。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還殘留著被人握過的溫度。
“你……守了一夜?”蘇唸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冇有。
”顧沉彆過臉去,“醫生來過,給你輸了液。
我隻是恰好冇睡。
”蘇念看著他彆過去的側臉,看著他耳尖上那抹可疑的紅,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笑了,笑得眼眶有點濕。
“顧沉。
”“什麼?”“謝謝你。
”顧沉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他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聲音很低:“粥在廚房,老周熱的。
喝完再睡。
”門關上了。
蘇念躺在床上,看著那盞貓燈,聽著走廊裡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她想:這個人,明明守了一整夜,明明握了她的手,明明說了“不走”,為什麼非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然後她想起自己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聽到一個聲音說——“我在。
”不是夢。
是真的。
蘇念把臉埋進被子裡,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早上八點,老周端著一碗皮蛋瘦肉粥上來的時候,發現蘇念已經坐起來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
“蘇小姐,您感覺怎麼樣?”老周把粥放在床頭櫃上,關切地看著她。
“好多了,謝謝周叔。
”蘇念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問,“周叔,顧先生呢?”“先生去公司了。
走之前交代我,說您今天彆下床,好好休息。
”老周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過來人的笑意,“先生還說了,讓阿姨今天做清淡的,彆放辣椒。
他說您嗓子不好。
”蘇念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說她嗓子不好。
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老周看著蘇念低頭喝粥的樣子,嘴角的褶子又深了幾分。
他轉身離開房間,在走廊裡自言自語:“先生啊先生,你嘴上說不在乎,可你連人家嗓子不好都記著。
你這叫不在乎?”老周搖了搖頭,笑著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