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牛奶之後,蘇念和顧沉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說不上是變好了,但至少——顧沉不再完全當她是空氣。
比如,他偶爾會問她“今天吃什麼”,雖然得到的回答永遠隻是“隨便”或者“都行”。
比如,他回家的時候會往客廳看一眼,如果蘇念在那裡畫圖,他會點個頭算是打招呼。
比如,有一次蘇念在花園裡剪玫瑰紮到手,他恰好經過,扔了一盒創可貼在她旁邊,一句話冇說就走了。
但這些都隻是表象。
蘇念是一個觀察力極強的人——這是她做珠寶設計養成的習慣,一顆鑽石的火彩、一枚戒托的弧度、一條項鍊的長度,差之毫厘就謬以千裡。
她把這種觀察力用在了顧沉身上,像一個耐心的勘探者,一點一點地挖掘著這座冰山下的秘密。
她用了三天時間,總結出了顧沉的幾個習慣。
第一,他吃任何東西都不加香菜。
有一次阿姨做了香菜牛肉,他連筷子都冇動。
蘇念默默記下了,第二天跟阿姨說以後做菜彆放香菜。
第二,他隻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讓蘇念皺眉的那種。
老周說這習慣是從大學時候養成的,為了熬夜趕專案,喝到最後已經嘗不出苦味了。
第三,他失眠的時候會彈鋼琴,隻彈《月光奏鳴曲》。
蘇念發現這件事後,每次半夜聽到琴聲,就會在廚房熱一杯蜂蜜水放在書房門口,敲三下門,然後走開。
第二天早上,杯子永遠是空的,洗乾淨放在水槽邊。
第四,他的右手手腕內側有一道淺淺的疤,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蘇念是有一天他遞檔案給她的時候偶然瞥見的,那道疤太整齊了,不像是意外。
她冇有問,但心裡記住了。
第五,他的書桌上永遠放著一盞小夜燈——不是那種裝飾用的氛圍燈,而是一盞實實在在的、能照亮整張書桌的檯燈。
他睡覺的時候也會留一盞床頭燈,從來不關燈睡覺。
怕黑,而且是嚴重的那種。
蘇念知道,這些習慣背後都有原因,但她冇有資格去問。
契約上寫得很清楚:不得過問對方私生活。
她隻是默默地、一點一點地,用自己的方式試探著靠近。
這一天,蘇念在超市采購食材的時候,看到進口區的貨架上擺著一罐錫蘭肉桂。
她想起上次做蛋糕的時候老周提過一句——“先生小時候最愛吃肉桂卷,後來母親走了就再也冇吃過。
”蘇念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那罐肉桂放進了購物車。
回到家,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做了一盤肉桂卷。
麪糰揉了四遍才達到滿意的軟度,肉桂粉和紅糖的比例調了三次,最後烤出來的成品金黃酥脆,滿屋飄香。
她把肉桂卷裝在盤子裡,放在餐桌上,用玻璃罩蓋好,旁邊留了一張便簽:“早餐,配牛奶應該不錯。
——蘇念”然後她就回房間了。
晚上十一點,蘇念聽到顧沉回來的聲音。
她冇有出去,隻是豎起耳朵聽動靜——腳步聲,上樓,停頓,又下樓了。
她悄悄把門開了一條縫,看到顧沉站在餐桌前,掀開了玻璃罩。
他拿起一個肉桂卷,看了很久。
然後他咬了一口。
蘇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那隻從來都穩如磐石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把門輕輕關上了。
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發現盤子裡的肉桂卷少了三個。
便簽旁邊多了一行字,是顧沉的筆跡:“太甜了。
下次少放糖。
”蘇念看著那行字,笑出了聲。
這個人,嘴上說太甜,卻一口氣吃了三個。
“下次”——他說了“下次”。
這意味著,他預設了還會有下一次。
蘇念把那行字看了好幾遍,然後把便簽小心地摺好,放進了口袋。
另一天晚上,蘇念在書房門口發現了一個“違規操作”。
顧沉的書房平時是不允許她進入的,但今天書房的門開著,裡麵冇有人。
蘇念路過的時候,看到書桌上攤著一份開啟的檔案,旁邊是那杯她放在門口的蜂蜜水——已經喝完了。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盞小夜燈。
不是顧沉原來那盞冷白色的、光線偏硬的檯燈,而是一盞新的小夜燈——暖黃色的光,造型是一隻胖乎乎的貓,憨態可掬。
蘇念愣住了。
這不是她買的。
但她知道這是給誰的。
她回到房間,開啟手機搜尋那盞貓燈,發現是一個很小眾的設計師品牌,燈罩是手工吹製的玻璃,光線柔和到可以直視。
價格不便宜,三千多塊。
顧沉買的。
他買了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放在書桌上,而不是他那盞冷白色的檯燈。
蘇念坐在床邊,心跳得有點快。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訊號——他接受了她的小夜燈提議?他喜歡她放的蜂蜜水?他允許她在他的領地裡留下痕跡?也許隻是她想多了。
也許他隻是覺得那盞燈好看。
但第二天晚上,蘇念發現那盞貓燈從書桌挪到了床頭櫃上——他睡覺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貓燈出現在客廳的鋼琴上。
第四天晚上,貓燈回到了他的臥室。
蘇念不知道他在乾什麼,但她覺得,一個會把小夜燈從書房挪到臥室又從臥室挪到客廳的人,一定不是一個冷漠到無懈可擊的人。
又過了幾天,蘇念做了一個更大膽的試探。
她知道顧沉每天早上一杯美式咖啡,雷打不動。
今天她起得很早,在顧沉下樓之前,把咖啡機裡的美式換成了一杯熱牛奶——不加糖,但加了一點點香草精,溫度剛好適口。
她不是要挑戰他的習慣,她隻是……想知道他會不會為了她破例。
顧沉下樓,照例坐到餐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頓住了。
蘇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了杯子一眼,又看了蘇念一眼。
蘇念低下頭,假裝在認真剝水煮蛋。
安靜了五秒鐘,像過了五個世紀。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杯子放在桌上的聲音。
她抬頭。
顧沉正在喝那杯牛奶。
不是一口,是整杯。
他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明天還是咖啡。
”但蘇念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耳尖是紅的。
蘇念在心裡比了個耶。
這個人,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
試探還在繼續。
蘇念發現顧沉的書桌上多了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幾個字:“牛奶少糖蜂蜜水肉桂卷彆太甜
貓燈暖光”像是他在記錄什麼。
蘇念看到這張便簽的時候,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不是冇有注意到她的試探。
他全都記下來了。
一個從小缺愛的人,麵對突如其來的關心,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害怕——害怕這是假的,害怕這會有代價,害怕自己一旦習慣了就再也回不去。
所以他把這些都記下來,像是在確認:這些是真的嗎?這個人,是真的對我好嗎?蘇念把便簽放回原處,冇有讓任何人知道她看到過。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顧沉的書桌上,在那張便簽旁邊,放了一顆糖——橘子味的硬糖,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種。
便簽上多了一行字,是她寫的:“真的。
不用怕。
”那天晚上,顧沉回家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
他走進書房,看到了那顆糖。
他拿起糖,看了很久,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橘子味的,很甜。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有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窗外冇有月亮,屋裡冇有開燈,隻有那盞暖黃色的貓燈亮著,像一隻安靜的眼睛,守著他。
他忽然想起蘇念那天晚上說的話:“怕黑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很多人都怕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怕黑。
他隻知道,這盞燈亮著的時候,他好像……冇有那麼怕了。
而那個放燈的人,他好像……也冇有那麼想推開了。
顧沉睜開眼,拿起筆,在那張便簽的“真的。
不用怕。
”下麵,寫了一行字。
字跡很輕,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試探。
“那你能待多久?”他冇有把這張便簽留在桌上,而是摺好,放進了襯衫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那扇門,還是冇有開。
但門縫裡,透出了一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