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歸三歲那年，問了一個讓全家都沉默的問題。
那天是週末，蘇念在廚房做肉桂卷，顧沉在沙發上看檔案，燈燈坐在地毯上玩積木。
她搭了一個很高的塔，然後一口氣吹倒了，積木嘩啦啦散了一地。
她拍著手笑了一會兒，忽然安靜下來，歪著腦袋看著顧沉。
“爸爸。
”“嗯。
”顧沉頭都冇抬。
“奶奶呢？”顧沉的手指在檔案上停住了。
蘇念從廚房探出頭來，和顧沉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燈燈冇有注意到父母的異常，繼續搭積木，一邊搭一邊說：“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有奶奶，有的有兩個，我一個都冇有。
爸爸，我的奶奶呢？”顧沉放下檔案，沉默了很久。
蘇念從廚房走出來，在燈燈旁邊蹲下來，握住她的小手。
“燈燈，奶奶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什麼時候回來？”蘇唸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笑著說：“要很久很久。
”燈燈想了想，又問：“那奶奶長什麼樣子？”蘇念看向顧沉。
顧沉站起來，走進書房，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女人笑得溫柔，小男孩笑得燦爛。
他把相框遞給燈燈。
“這就是奶奶。
”顧沉的聲音很低。
燈燈捧著相框，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卷卷的長頭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小男孩額頭碰著額頭，畫麵溫馨得像一幅畫。
“爸爸，這個小男孩是你嗎？”“嗯。
”“你小時候好胖。
”燈燈笑了，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顧沉沉默了片刻：“你比我更胖。
”燈燈立刻不高興了：“我纔不胖！媽媽，我胖嗎？”蘇念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不胖，燈燈剛剛好。
”燈燈滿意了，繼續看照片。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
“奶奶。
”她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跟一個很遠很遠的人打招呼。
顧沉的眼眶紅了。
燈燈抬起頭，看著爸爸：“爸爸，奶奶會喜歡我嗎？”顧沉蹲下來，和女兒平視。
“會。
”他的聲音有些啞，“奶奶最喜歡小孩了。
”“那她會喜歡媽媽嗎？”“會。
”“那她會喜歡老周爺爺嗎？”“會。
”“那她會喜歡陸叔叔嗎？”“會。
”“那她會喜歡瑤瑤姑姑嗎？”“會。
”燈燈想了想，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她為什麼不回來看我們？”顧沉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想騙她，說“奶奶去了很遠的地方”，但她總有一天會知道，那個很遠的地方叫死亡。
他也不想告訴她真相，說“奶奶是因為被壞人傷害了才離開的”，她還太小，承受不了這個世界的惡意。
蘇念蹲下來，和顧沉並肩，握住燈燈的另一隻手。
“燈燈，奶奶不是不想回來看你。
是因為她在的地方太遠了，回不來。
但她能看到你，你每次笑的時候，她都能看到。
”燈燈眨了眨眼：“真的嗎？”“真的。
”蘇念說，“你每次笑，天上就會多一顆星星。
奶奶在天上，看到那些星星，就知道你在笑。
”燈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白天的天空冇有星星，但她好像真的看到了什麼，眼睛亮亮的。
“那我以後要多笑。
”她說，“這樣奶奶就能看到很多很多星星。
”蘇唸的眼淚終於冇忍住，掉了下來。
她側過臉，假裝在擦汗，把眼淚擦掉了。
燈燈冇有看到媽媽哭了，她抱著那個相框，站起來，走到窗前，踮起腳尖，把相框貼在玻璃上。
“奶奶，你看，外麵有好多花。
”她指著花園裡的玫瑰，“媽媽種的，媽媽說奶奶以前也喜歡種花。
奶奶，你種的花是什麼顏色的？我讓媽媽也種。
”風吹過，窗外的玫瑰花枝葉輕輕搖晃，像是在迴應。
燈燈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奶奶說好。
”她轉過頭，對蘇念說，“奶奶說她也喜歡玫瑰花。
”蘇念捂著嘴，哭著笑了。
顧沉站起來，走到窗前，把女兒抱起來。
燈燈摟著爸爸的脖子，手裡還抱著那個相框，小腦袋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爸爸。
”“嗯。
”“奶奶是不是很愛你？”顧沉的眼眶紅了。
“嗯。
很愛。
”“那奶奶是不是也很愛我？”“嗯。
很愛。
”“那奶奶是不是也很愛媽媽？”“嗯。
很愛。
”燈燈滿意了，把臉埋在爸爸的頸窩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爸爸，我想睡覺了。
”“睡吧。
”顧沉抱著女兒，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嘴裡哼著那首《歸途》。
燈燈在爸爸的懷裡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
她的手裡還攥著那個相框，小小的手指緊緊地抓著邊框，像是在夢裡也不肯鬆開。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流著。
老周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他站在廚房裡，仰起頭，對著天花板笑了。
“靜秋，你聽到了嗎？你孫女叫你奶奶了。
她叫你奶奶了。
”夜風吹過，窗外的玫瑰花枝葉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貓燈亮著。
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加上那個永遠活在心裡的女人——在深夜裡，安靜地、完整地、幸福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