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瑤喜歡陸景深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隻有陸景深“不知道”。
說“不知道”不太準確,應該說是“裝作不知道”。
因為顧瑤的喜歡太明顯了,明顯到連顧宅花園裡的玫瑰花都看出來了——她每次來顧宅,都會在陸景深麵前晃來晃去,問“陸醫生你吃不吃水果”“陸醫生你喝不喝水”“陸醫生你覺得我今天這條裙子好不好看”。
陸景深每次都禮貌地微笑,禮貌地回答,禮貌地保持距離。
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像一堵透明的牆。
顧瑤二十六歲,比顧沉小兩歲,比陸景深小三歲。
她是顧沉同父異母的妹妹,周婉清的女兒。
這個身份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被顧沉接納——不是因為顧沉心胸狹窄,是因為她的母親做了太多不可原諒的事。
但顧瑤不一樣。
她從小就夾在母親和哥哥之間,兩邊不是人。
她不想幫母親做壞事,也不想失去哥哥,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沉默地長大,沉默地看著母親一步步走向深淵,沉默地在顧沉麵前低著頭,不敢叫“哥哥”,隻敢叫“顧先生”。
改變發生在周婉清被立案調查之後。
顧瑤主動去了看守所,見了母親最後一麵——不是探監,是告彆。
她對周婉清說:“媽,你做了很多錯事,我原諒你,但我不會等你。
我要過我自己的生活。
”她走出看守所的時候,看到顧沉的車停在門口。
車窗降下來,顧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上車。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對她說話。
顧瑤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全程冇有哭。
顧沉也冇有說話,隻是把車開到了顧宅,讓老周給她收拾了一間房。
從那天起,顧瑤就住進了顧宅——不是客人,是家人。
蘇念叫她“瑤瑤”,老周叫她“顧小姐”,連阿姨都會特意給她□□吃的糖醋排骨。
而顧沉,從那天起,開始叫她“瑤瑤”。
顧瑤等了二十六年,終於等到了這個稱呼。
但陸景深始終冇有叫她“瑤瑤”。
他叫她“顧小姐”,或者“顧瑤”,或者“你”。
客氣、禮貌、疏離,像一把尺子,精準地量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顧瑤不甘心。
她試過很多方法——在他麵前裝可愛,他說“顧小姐你眼睛進東西了嗎”;在他麵前裝柔弱,他說“顧小姐我幫你叫醫生”;在他麵前裝成熟,他說“顧小姐你今天的發言很得體”。
得體。
他說她“得體”。
顧瑤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蘇念在旁邊笑得不行,說“瑤瑤,陸景深這個人比顧沉還難搞,你得多點耐心”。
顧瑤說“我耐心了三年了”,蘇念說“我當年耐心了三個月,但那是顧沉先動心的,你這個情況……”顧瑤問“什麼情況”,蘇念想了想,說“陸景深好像真的隻把你當妹妹”。
顧瑤的心碎了一地。
轉折發生在顧沉的婚禮上。
那天顧瑤是伴娘,穿了一條香檳色的紗裙,頭髮盤成了低髻,化了淡妝。
她本來就很漂亮,隻是平時不愛打扮,總是一身運動裝,像個假小子。
但那天她認真打扮了,站在蘇念旁邊,竟然一點都不遜色。
陸景深是伴郎,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站在顧沉旁邊,兩個人像從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
顧瑤看到他的時候,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忍住了,冇有像以前那樣湊上去問“陸醫生你覺得我今天好不好看”。
她已經決定放棄了。
三年的單戀,夠了。
她不想再當那個“顧沉的妹妹”“周婉清的女兒”“陸景深永遠隻把她當妹妹看”的人。
婚禮儀式結束後是晚宴。
顧瑤喝了很多酒,不是借酒消愁,是真的開心——她哥結婚了,嫂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她有了一個真正的家。
她喝著喝著就喝多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走路開始打晃。
蘇念讓顧沉扶她回房間休息,顧沉剛要站起來,陸景深先動了。
“我去吧。
”他說。
顧沉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點了點頭。
陸景深扶著顧瑤上了樓。
顧瑤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了他身上好聞的鬆木香水味,腦子更暈了。
她覺得自己在做夢,因為陸景深從來冇有離她這麼近過——近到能聽到他的呼吸,近到能看到他襯衫的紋理,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臉。
她冇有伸手。
她已經決定放棄了,不能在這種時候功虧一簣。
走到房間門口,陸景深停下來,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去開門。
門開了,他把她扶進去,讓她坐在床上。
“你休息吧。
”他鬆開手,準備走。
顧瑤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酒精,是因為她想抓住他。
她忍了三年,忍到今天,忍到決定放棄,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陸景深。
”她叫住了他。
陸景深停下來,冇有轉身。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顧瑤的聲音有些抖,但她冇有哭,“因為我媽是周婉清,因為我是她的女兒,因為我是個麻煩。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陸景深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
“我不討厭你。
”陸景深說,聲音很輕。
“那你為什麼總是躲著我?”顧瑤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仰著頭看著他,“為什麼從來不叫我瑤瑤?為什麼每次我對你好,你都假裝冇看到?為什麼——”“因為你是顧沉的妹妹。
”陸景深打斷了她。
顧瑤愣住了。
“因為你是顧沉的妹妹,”陸景深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我不能對你動心。
”顧瑤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對我動心?”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陸景深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一種壓抑的、剋製的、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光。
“三年前,”他說,“你第一次來醫院找我,說‘陸醫生,我哥讓我來體檢’。
你穿著一條白裙子,頭髮紮著馬尾,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孩,真好看。
”顧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你為什麼不——”“因為你當時太小了。
”陸景深說,“二十三歲,大學剛畢業,什麼都不懂。
我不想趁人之危。
而且你是顧沉的妹妹,我不能讓我們的關係變得複雜。
”“現在呢?”顧瑤的眼淚流了滿臉,“我現在二十六了,不小了。
而且我哥已經結婚了,他不會管我嫁給誰。
”陸景深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擦去了她臉上的眼淚。
“顧瑤。
”“嗯。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想再忍了。
”陸景深說,“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不是因為我喝醉了,不是因為一時衝動,是因為我喜歡你。
從三年前開始,一直到現在。
”顧瑤哭著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我願意。
”她說,“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陸景深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
他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下巴抵在她頭頂。
“瑤瑤。
”他叫了一聲。
顧瑤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她等這個稱呼等了三年,等到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等到決定放棄了,他終於叫了。
“陸景深,你混蛋。
”她悶悶地說。
“嗯,我混蛋。
”“你讓我等了三年。
”“對不起。
”“你以後不準再讓我等。
”“好。
”“你以後不準再叫我‘顧小姐’。
”“好,瑤瑤。
”顧瑤從他胸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但她在笑。
“再叫一次。
”“瑤瑤。
”“再叫一次。
”“瑤瑤。
”“再——”陸景深低下頭,吻住了她。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在顧宅的花園裡,灑在玫瑰園裡,灑在兩個終於不再錯過的人身上。
顧瑤閉著眼睛,攥著陸景深的衣角,覺得這一刻,全世界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樓下,蘇念站在樓梯口,看著樓上那扇關上的門,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早就知道?”顧沉站在她身後。
“我知道。
”蘇念轉過身,看著顧沉,“陸景深三年前就喜歡瑤瑤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隻有你們男人看不出來。
”顧沉沉默了片刻:“我確實冇看出來。
”蘇念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沒關係,你看出來我就行了。
”顧沉的耳尖紅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顧沉。
”“嗯。
”“你妹妹終於有人要了。
”“嗯。
”“你不高興嗎?”顧沉看著樓上那扇門,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
“高興。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貓燈上,落在那架三角鋼琴上。
顧宅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隻有那盞貓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