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婚禮，簡單到幾乎可以被稱為“敷衍”。
儀式安排在郊區一家小型莊園，隻預訂了最小的宴會廳。賓客名單上隻有十二個人：陳澤楷的祖母、叔叔一家三口、兩位生意夥伴；楚桑這邊隻有父母和林薇。連婚禮策劃師都在儀式前一天委婉地表示，這是她職業生涯中籌備時間最短、規模最小的婚禮。
“陳先生的要求是‘簡潔高效’。”策劃師對楚桑說這話時，表情有些微妙。
楚桑的婚紗是三天前和陳澤楷一起選的。在國金中心那家她從未走進去過的精品店裏，陳澤楷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偶爾抬頭給點意見——“這件太長”“那件太複雜”“不要拖尾”。最後選了一件米白色的及膝小禮服，簡約的A字裙擺，領口點綴著少許珍珠。既不像婚紗，也不太像普通禮服，介於兩者之間，恰到好處地模糊了這場婚姻的性質。
“就這件。”陳澤楷看了眼價格標簽，對店員點頭，“改到她的尺寸，週五來取。”
整個過程不到四十分鍾，包括修改尺寸的時間。走出店門時，楚桑手裏提著精緻的禮服袋，陳澤楷看了眼手錶：“我還有會，需要送你嗎？”
“不用，我回工作室。”楚桑說。
那是他們自簽訂契約後第二次見麵，第一次是選禮服。楚桑原本以為會有一些“培養默契”的嚐試，但陳澤楷顯然將這件事理解為純粹的任務執行。他甚至沒問她工作室的地址，隻是點點頭，轉身走向地下停車場。
楚桑站在路邊，看著他的黑色轎車匯入車流，然後轉身走向地鐵站。禮服袋輕輕碰著她的小腿，裏麵裝著價值一萬八千元的裙子——比她過去十年所有衣服加起來還要貴。
現在，她穿著這條裙子，站在宴會廳入口處的小休息室裏。母親在幫她整理頭紗——那甚至不是真正的頭紗，隻是一條裝飾性的蕾絲發帶，店員說“可以搭配出婚紗的感覺”。
“桑桑，”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楚桑從鏡子裏看到母親發紅的眼眶，心裏一緊。她轉過身，握住母親的手：“媽，澤楷對我很好。您也看到了，他家世好，事業有成...”
“可是你們認識纔不到一個月。”父親插話，他穿著為今天特意買的西裝，領帶係得有些歪，“結婚這麽大的事...”
“現在年輕人都這樣，閃婚嘛。”林薇趕緊打圓場，她今天作為楚桑唯一的閨蜜兼伴娘，穿著淺粉色的裙子，“叔叔阿姨，陳先生真的很優秀，對桑桑也好。您看這婚禮雖然簡單，但都是按照桑桑喜歡的風格來的。”
這話說得巧妙。婚禮確實簡單，但被包裝成了“楚桑喜歡簡約風格”。莊園是陳澤楷選的，因為有不錯的草坪和秋天的銀杏，符合楚桑“藝術生”的人設。花藝是白色和淺金色，不張揚但精緻。食物是精緻的西式冷餐，避免了大擺宴席的俗套。
一切都在傳達一個資訊：這是一場尊重新娘意願的、低調而有品味的婚禮。
隻有楚桑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契約中的條款——第十一條第三款：“婚禮應避免過度奢華引發關注，以簡約低調為宜，符合雙方職業背景。”
門外傳來敲門聲，司儀提醒儀式即將開始。
楚桑深吸一口氣，挽住父親的手臂。她能從父親手臂肌肉的緊繃感受到他的緊張——這個一輩子老實本分的男人，此刻要親手將女兒交給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陌生人。
“爸，”楚桑輕聲說，“相信我。”
父親看著她，最終隻是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背。
音樂響起，是舒緩的鋼琴曲。宴會廳的門開啟，裏麵隻有寥寥數人坐在白色座椅上。楚桑一眼看到了陳澤楷——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比平時正式些，站在小小的儀式台前，身姿挺拔。
他看著她走向他，表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專業。像一個等待合作夥伴上台簽約的商人。
楚桑強迫自己微笑。她走過灑著花瓣的短短通道，餘光瞥見賓客席：陳澤楷的祖母坐在第一排輪椅上，穿著暗紅色的旗袍，滿頭銀發梳得整齊，正用那雙有些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看著她。旁邊是陳澤楷的叔叔陳建明，五十歲上下，麵孔嚴肅，打量她的目光毫不掩飾評估的意味。
楚桑的父母坐在另一側，母親已經在擦眼淚。林薇衝她眨了眨眼，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終於走到陳澤楷身邊。父親將楚桑的手交給他，動作有些僵硬。陳澤楷接過楚桑的手，握了握——他的手幹燥溫暖，力道適中，然後很快鬆開，保持在社交禮儀的範圍內。
“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裏...”司儀開始念誦千篇一律的誓詞。
楚桑有些走神。她看著陳澤楷的側臉，陽光從側麵的窗戶灑進來，在他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這個男人，她的“丈夫”，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隻知道他三十歲，創立了一家科技公司，最近剛完成B輪融資，喜歡穿深色西裝，用雪鬆香氣的須後水，喝黑咖啡不加糖。
哦，還有，他有一個病重的祖母，和一個看起來不太好對付的叔叔。
“陳澤楷先生，你是否願意娶楚桑女士為妻，無論順境還是逆境...”
“我願意。”他的聲音平穩清晰，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多餘的情感。
“楚桑女士，你是否願意嫁給陳澤楷先生...”
楚桑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吞嚥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比想象中堅定：“我願意。”
戒指是簡單的鉑金素圈，沒有鑽石。陳澤楷為她戴上時，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無名指根部。戒指尺寸合適，不鬆不緊，像量身定做——他大概是從她填寫的個人資訊表上得到了尺寸。
楚桑也為他戴上戒指。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有薄繭——大概是長期健身或某種運動留下的。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楚桑的身體微微一僵。這是流程中唯一沒有提前“排練”過的環節。契約裏沒有寫要不要接吻，怎麽寫，持續幾秒。
陳澤楷轉過身麵對她，雙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他微微俯身，楚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一個輕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溫暖的，幹燥的，停留不到兩秒。
楚桑睜開眼睛，看到陳澤楷已經直起身，表情依然平靜。賓客席傳來禮貌的掌聲，祖母微笑著點頭，叔叔的表情看不分明。
楚桑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是鬆了一口氣，還是隱隱的失落？她很快壓下了這個念頭。契約婚姻，各取所需，這樣恰到好處的距離纔是對的。
接下來的流程快得像是按了快進鍵。切蛋糕——一個小小的單層奶油蛋糕；敬酒——隻有香檳，每人一杯；合影——在草坪上拍了不到十分鍾。
然後陳澤楷就被叔叔叫去和兩位生意夥伴交談。楚桑站在原地，手裏端著幾乎沒碰過的香檳杯，看著他和那些人握手、交談、偶爾點頭，完美扮演著一個“在婚禮上也不忘工作的企業家”。
“你們打算去哪裏度蜜月？”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
楚桑轉頭，是陳澤楷的嬸嬸，一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女人，穿著藕粉色的套裝，笑容恰到好處。
“澤楷工作忙，暫時不安排蜜月了。”楚桑按照之前對好的說辭回答，“等有空了再說。”
“也是，他公司剛融資，肯定忙。”嬸嬸點點頭，目光在楚桑身上轉了一圈，“聽澤楷說你是畫畫的？自由職業？”
“是的，插畫師。”
“那挺好的，時間自由，以後照顧家裏也方便。”嬸嬸的笑容深了些，“澤楷之前一直不談戀愛，他奶奶急得不行。這下好了，成了家，老人家就放心了。”
楚桑保持著微笑，心裏卻警鈴微響。這位嬸嬸的話聽起來平常，但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審視的味道。
“你們怎麽認識的來著？”
“通過朋友介紹。”楚桑說，這是她和陳澤楷統一的口徑——林薇是中間人，雖然實際上林薇也隻是受人之托。
“哦，朋友啊。”嬸嬸點點頭，還想說什麽，陳澤楷走了過來。
“在聊什麽？”他自然地站到楚桑身邊，手臂虛環在她腰後——一個禮貌而親密的姿勢。
“隨便聊聊。”嬸嬸的笑容淡了些，“你們聊，我去看看媽。”
她轉身離開。陳澤楷的手放了下來。
“叔叔在打聽你。”他低聲說，語氣平靜，“問我是不是婚前協議簽得很詳細。”
楚桑心裏一緊：“你怎麽說？”
“我說我們沒簽那東西。”陳澤楷端起侍者托盤上的水，喝了一口，“感情不需要協議保障。”
他說這話時表情自然，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溫柔。楚桑幾乎要相信他是真心的了。
“你演得很好。”她輕聲說。
陳澤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複雜，但很快恢複了平靜：“你也是。”
儀式在下午三點前就結束了。賓客陸續離開，祖母被護工推上車前，拉住楚桑的手。老人的手瘦削而溫暖，布滿老年斑，但握力不小。
“好孩子，”祖母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澤楷脾氣硬，心思重，你多擔待。”
楚桑鼻子一酸，用力點頭：“我會的，奶奶。”
“有空多來醫院看我。”祖母拍拍她的手，又看向陳澤楷，“對人家好點，聽到沒？”
“知道了，奶奶。”陳澤楷彎腰抱了抱老人，動作溫柔得讓楚桑有些意外。
送走祖母，楚桑的父母也準備離開。母親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放鬆了許多——陳澤楷剛剛和他們交談了十分鍾，態度恭敬有禮，承諾會好好照顧楚桑，還提到了“以後常回家看看”。
“好好過日子。”父親最後對楚桑說，又看了看陳澤楷，“桑桑有時倔，你多讓讓她。”
“您放心。”陳澤楷點頭。
終於，所有人都離開了。莊園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場地，撤掉鮮花，搬走椅子。楚桑還穿著那件米白色禮服，站在漸漸空曠的宴會廳裏，突然感到一陣虛幻。
這就結婚了。
沒有愛情，沒有誓言，隻有一份三十頁的合同和銀行賬戶裏的一筆錢。
“去換衣服吧。”陳澤楷說，“一會兒司機會送你去公寓。我還有事要回公司處理。”
楚桑點點頭，走向休息室。關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陳澤楷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正在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