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桑推開律師事務所玻璃門時,手腕上的廉價手錶顯示下午兩點五十七分。
她提前了三分鍾。
這是她父親教給她的——做生意要守時,但不必顯得太急切。隻是此刻,她不確定這算不算一樁“生意”。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資料夾,裏麵是她父親工廠近三個季度的財務報表,紅色的數字像傷口一樣醒目。
“楚小姐,這邊請。”
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助理將她引向會議室。楚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米白色針織開衫的領口——這是她最得體的一件衣服,去年為了參加表姐婚禮買的。
會議室裏已經坐著一個人。
陳澤楷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午後的陽光穿過二十二層的高樓,在他深灰色的西裝肩頭勾勒出一道金邊。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
楚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和照片上一樣,五官輪廓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略顯冷淡的直線。但照片沒能捕捉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線變化下近似於黑,此刻正平靜地打量著她,像評估一份待審的檔案。
“楚小姐。”他微微頷首,聲音比想象中低沉。
“陳先生。”楚桑在會議桌另一端坐下,將資料夾輕輕放在桌麵上。
兩人之間隔著四米長的胡桃木會議桌,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河流。
“李律師馬上到。”陳澤楷看了看腕錶,那是一塊楚桑不認識的牌子,但表盤在光線下流動的質感告訴她,它可能抵得上父親工廠半年的租金。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楚桑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三天前,當閨蜜林薇神神秘秘地說要給她介紹“一個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時,她以為隻是又一個不靠譜的提議。父親工廠的窟窿已經大到普通借貸無法填補,銀行拒絕了續貸申請,供應商天天催款,工人們已經三個月沒拿到全額工資了。
“陳澤楷,三十歲,星海科技創始人,最近B輪融資剛到位,身家這個數。”林薇比了個手勢,“他奶奶病重,就想在走之前看到他結婚。但你知道這種鑽石王老五,最怕女人圖他錢,所以想找個...契約伴侶。”
“契約婚姻?”楚桑當時差點把咖啡噴出來,“你小說看多了吧?”
“一年時間,扮演恩愛夫妻,應付他家老太太。報酬是這個數。”林薇在手機上按出一個數字,“夠你爸工廠周轉了。而且不涉及實質關係,各過各的,就是掛個名。”
楚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足足一分鍾。它確實能解決所有問題。
“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是美術生,氣質幹淨,看起來...不像會糾纏不休的那種。”林薇頓了頓,“而且你急需用錢,但人不貪。這是他原話。”
於是有了今天這場會麵。
門被推開,戴著金絲眼鏡的李律師夾著厚厚的資料夾走進來:“抱歉久等,路上有點堵。”
寒暄簡短到幾乎不存在。李律師直接從公文包裏抽出兩份檔案,分別推到兩人麵前。
“這是根據兩位要求擬定的《婚後行為準則與權利義務協議》,共三十頁,涵蓋財務、居住、社交表現、保密條款、解除條件等各個方麵。請仔細閱讀。”
楚桑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款讓她有些眩暈。她直接翻到關鍵部分:
第三條 婚姻性質
3.1 本婚姻為契約性質,不建立在感情基礎上。
3.2 雙方維持經濟獨立,除特別約定外,個人財產歸各自所有。
3.3 婚姻期限為12個月,自登記之日起計算。
第七條 同居安排
7.1 雙方共同居住於陳澤楷名下之公寓。
7.2 分房而居,互不幹涉私生活。
7.3 保持基本禮儀,尊重彼此空間與隱私。
第十一條 公共場合行為規範
11.1 在家人、朋友及必要社交場合,需表現出“恩愛夫妻”的合理親密度。
11.2 具體行為包括但不限於:適度肢體接觸、使用親昵稱謂、互動交流等。
11.3 禁止在公開場合表現冷漠或爭執。
楚桑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冰涼。這是一份事無巨細的商業合同,將一段婚姻拆解成可量化、可執行的條款。第14條規定了每週至少三次共同晚餐“以培養必要默契”,第17條註明“如遇一方家庭突發經濟困難,另一方有義務提供合理幫助”——這大概是林薇談下來的條件。
“楚小姐有什麽疑問嗎?”李律師問。
楚桑抬起頭,發現陳澤楷正在看她。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等待一個商業夥伴簽署合作協議。
“第十二條,”楚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雙方不得在契約期間發展實質感情關係’,這個如何界定?”
陳澤楷微微挑眉,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字麵意思。”他說,“我們不幹涉彼此的感情生活,但需要保持婚姻的表麵完整。如果你有交往物件,請保持低調,不要被我的家人察覺。同樣,我也會遵守這條。”
他說得如此坦然,像是在討論辦公室著裝規範。
楚桑點點頭,繼續往下看。最後是報酬條款:合約生效後三個工作日內,首付款50%到賬;半年後支付30%;合約期滿且雙方履行義務後,支付剩餘20%。總額正是林薇展示的那個數字。
足夠付清父親工廠的所有欠款,還能留下一些周轉資金。
“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李律師遞過鋼筆,“可以簽字了。”
鋼筆是銀灰色的,筆身微涼。楚桑握筆的手停頓了三秒,腦海中閃過父親這幾個月突然花白的頭發,母親強裝的笑臉,工廠老師傅們期待又不安的眼神。
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楚桑,二十六歲,自由插畫師,畢業於美術學院。從今天起,還有另一個身份:陳澤楷的契約妻子。
陳澤楷也簽了字,筆跡鋒利流暢。他將其中一份合同推給楚桑:“原件由李律師保管。副本你留著。”
“婚禮安排在下週六,”他繼續說,語氣像在佈置工作任務,“簡單儀式,隻請最親近的家人。你需要一件禮服,預算兩萬以內,實報實銷。這是公寓地址和門卡。”
一張黑色的門卡和寫著地址的紙條被推到楚桑麵前。地址是市中心頂級公寓樓,楚桑每次路過都會下意識加快腳步的地方。
“這週六我會幫你搬家。有問題嗎?”
楚桑搖搖頭,將門卡和紙條收進包裏。動作間,她腕上的廉價手錶表帶鬆脫,“啪”一聲掉在光潔的會議桌上。
空氣凝固了一瞬。
楚桑彎腰去撿,另一隻手卻先她一步。陳澤楷拾起手錶,看了眼表盤上停止走動的指標,然後遞還給她。
“謝謝。”楚桑接過手錶,臉上有些發燙。
“明天下午三點,”陳澤楷彷彿什麽都沒發生,“我陪你去選禮服。這是‘培養默契’的開始。”
他站起身,西裝外套的褶皺迅速恢複平整。“我還有會,先走一步。具體事宜李律師會和你溝通。”
他離開時帶起一陣微風,裹挾著淡淡的雪鬆香氣——某種昂貴的須後水或香水。楚桑坐在原地,看著手中已經停止走動的手錶,表盤玻璃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痕,是她上週蹲在工廠倉庫清點庫存時不小心碰到的。
李律師整理著檔案,溫和地說:“楚小姐,陳先生是個重諾的人。隻要履行協議,一切都會順利的。”
楚桑點點頭,將那份厚厚的合同裝進包裏。三十頁紙,買斷了未來一年的人生選擇,也換來了父親的工廠和二十幾個工人的生計。
走出寫字樓時,下午的陽光正好。楚桑站在人行道上,從包裏摸出手機,給父親發了條資訊:“爸,錢的問題解決了,下週到賬。別擔心。”
幾乎是立刻,電話打了進來。
“桑桑,你哪來的錢?是不是去找誰借了高利貸?爸爸跟你說,再難也不能——”
“不是高利貸。”楚桑打斷他,聲音刻意放輕鬆,“是...接了個大專案,預付金。正經渠道,您放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桑以為訊號斷了。
“桑桑,”父親的聲音突然蒼老了許多,“是爸爸沒本事,連累你了。”
“您別這麽說。”楚桑鼻子一酸,仰頭看著高樓間隙的天空,“工廠是爺爺留下的,不能在我們手上沒了。等我這邊專案完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結束通話電話,站在初秋的街頭深深呼吸。梧桐樹葉開始泛黃,風裏已經有了涼意。包裏的合同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手機震動,一條新訊息來自陌生號碼:「明天下午三點,國金中心門口見。陳澤楷。」
楚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複:「好的。」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需要我準備什麽嗎?」
訊息幾乎是秒回:「不需要。穿你平常的衣服就行。」
楚桑收起手機,走向地鐵站。她需要回自己租住的公寓,開始整理行李,準備搬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家,扮演他為期一年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