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楷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擁有整麵的落地窗和俯瞰城市夜景的絕佳視野。楚桑提著簡單的行李箱站在門口時,第一次對“貧富差距”有了具象的認知。
“楚小姐,請進。”陳澤楷的助理周明接過她的箱子,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陳總晚上有應酬,讓我先帶您熟悉一下環境。”
楚桑踏進玄關,腳下是溫潤的實木地板,延伸向開闊的客廳。整個空間是冷色調的現代風格:深灰色的沙發,金屬與玻璃材質的茶幾,牆上是大幅的抽象畫,線條冷硬,色彩克製。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生活的痕跡,像高階傢俱店的樣板間。
“這是客廳,餐廳在那邊,廚房是開放式的。”周明一一介紹,“陳總交代過,您可以自由使用公共區域。書房是陳總辦公的地方,通常他會在那裏待到很晚。”
“我的房間是?”楚桑問。
“這邊,請跟我來。”
走廊兩側各有兩扇門。周明推開右側的一間:“這間是您的臥室,對麵是陳總的。左側是書房和客房。”
楚桑走進屬於她的房間。大約二十平米,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小陽台。裝修風格和客廳一脈相承:灰白色的基調,簡約的傢俱,床品是深灰色的純棉套裝,質感很好但毫無溫度。唯一的不同是,窗邊多了一張工作桌和一把椅子——大概是考慮到她插畫師的身份。
“衣櫃是空的,您可以隨意使用。需要什麽生活用品可以告訴我,我會安排人采購。”周明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係方式,陳總工作忙,您有什麽事可以直接找我。”
楚桑接過名片,上麵寫著“周明,總裁助理,星海科技”。
“陳總說,每週會有保潔來兩次,時間是週三和週六上午。如果您在家,可以和保潔溝通清潔需求。另外,”周明頓了頓,“陳總通常七點起床,七點半用早餐,八點出門。晚上回來的時間不固定,但一般在十一點前。您可以根據這個安排自己的起居,避免...不必要的碰麵。”
話說得委婉,意思很明確:盡量減少交集。
楚桑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
周明離開後,公寓陷入沉寂。中央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是城市的流光溢彩,但那些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在外,傳到室內隻剩模糊的背景音。
楚桑開啟行李箱。她沒有帶太多東西——幾件日常衣物,洗漱用品,膝上型電腦和數位板,幾本常看的書。她把衣服掛進衣櫃,空蕩蕩的衣櫃隻占據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空間。書放在工作桌上,電腦擺好。不到二十分鍾,就完成了“搬家”。
她坐在床沿,環顧這個陌生的房間。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毫無人氣。她突然想念自己那間老小區裏租的一室戶——麵積隻有這裏的三分之一,牆壁有細小的裂縫,水管偶爾會發出奇怪的聲響,但那是她的空間,擺滿了她的畫作、幹花、從各地淘來的小物件,空氣裏有鬆節油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而這裏,隻有嶄新的氣息和冰冷的秩序。
楚桑起身,決定去看看廚房。開放式的西廚裝置齊全,全是德國品牌的嵌入式電器,光可鑒人。她開啟冰箱——上層是瓶裝水和幾瓶看起來就很貴的酒,下層隻有幾盒藍莓和酸奶。冷凍室空空如也。
她又開啟櫥櫃。餐具整齊地排列著,清一色的白瓷,沒有一絲使用痕跡。調味品隻有鹽、黑胡椒和一瓶未開封的橄欖油。
這不像一個家,更像一間隨時可以登廣告出租的豪華公寓。
楚桑回到自己房間,從行李箱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小的香薰蠟燭。柑橘與雪鬆的味道,是她工作時常點的。她用火柴點燃,暖黃的火苗跳動起來,空氣中漸漸彌漫開熟悉的香氣。
她在工作桌前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有幾封編輯的郵件,催問插畫進度。楚桑回複了郵件,保證下週交稿。然後她點開數位板,開始畫草稿——為一個童話繪本配圖,主角是一隻尋找家園的流浪貓。
筆尖在數位板上滑動,線條逐漸成形。楚桑漸漸沉浸在工作中,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自己正身處一個陌生男人的公寓。
直到客廳傳來開門聲。
楚桑猛地回神,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她熄滅蠟燭,輕輕推開房門。
陳澤楷剛進門,正在玄關換鞋。他脫掉西裝外套,扯鬆領帶,動作間帶著明顯的疲憊。聽到聲響,他抬起頭,目光與楚桑對上。
兩人都頓了頓。
“還沒睡?”陳澤楷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在趕稿。”楚桑說,“你...吃過了嗎?”
“應酬,吃過了。”他走進客廳,倒了杯水,一口氣喝掉大半杯,“你的東西都搬過來了?”
“嗯,周助理幫我安頓好了。”
又是一陣沉默。偌大的公寓裏,兩人隔著五米的距離,像站在河岸兩側的陌生人。
“那我先休息了。”楚桑說,“晚安。”
“晚安。”
楚桑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聽到外麵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書房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陳澤楷大概又要工作到深夜。
第二天早晨,楚桑被生物鍾準時叫醒。她習慣早起畫畫,清晨的光線和安靜的環境最適合創作。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她推開房門,打算去廚房煮咖啡。
客廳裏,陳澤楷已經坐在餐桌前。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戴著眼鏡,正在看平板電腦上的報表。手邊放著一杯黑咖啡,已經喝了一半。
“早。”楚桑說。
陳澤楷抬起頭:“早。”
楚桑走進廚房,找到咖啡機和咖啡豆。機器是全自動的,她研究了一會兒才弄明白怎麽用。咖啡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時,陳澤楷突然開口:“你也喝黑咖啡?”
“加一點奶。”楚桑說,“不然胃受不了。”
陳澤楷點點頭,沒再說話。
楚桑端著咖啡杯走到餐桌另一頭坐下,中間隔著三個座位的距離。她拿出手機,檢視工作郵件,偶爾喝一口咖啡。陳澤楷繼續看報表,手指在平板上滑動。
隻有咖啡機工作的聲音,和遠處城市蘇醒的微弱喧囂。
“我今天會晚歸。”陳澤楷突然說,“不用等我吃飯。”
楚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報備行程”,大概是契約裏“基本禮儀”的一部分。
“好。”她說,“我晚上也要趕稿,可能會工作到比較晚。”
“書房你可以用,如果房間桌子不夠大的話。”陳澤楷說,眼睛還盯著平板,“我通常十一點後才會用書房。”
“不用了,我房間的桌子夠用。”
對話再次中斷。
七點半,陳澤楷起身,將咖啡杯放進洗碗機,回房間換衣服。十分鍾後,他穿著熨帖的西裝走出來,手裏提著公文包。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門開了又關。公寓裏重新隻剩下楚桑一個人。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深色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這個公寓視野極好,可以看見遠處的江景和更遠處隱約的山巒。天氣好的時候,應該能看到很美的日出。
但楚桑突然覺得,這裏比她那間朝北的小房間還要冷。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形成了固定的節奏。
早晨七點左右,兩人會在廚房或餐桌碰麵,簡短地問候,然後各自吃早餐——陳澤楷通常是黑咖啡和全麥麵包,楚桑會煮燕麥粥或煎蛋。交談僅限於“早”“今天天氣不錯”“我可能會晚歸”這樣的基本對話。
白天,陳澤楷去公司,楚桑在家工作。她漸漸熟悉了這個空間:哪個窗戶下午陽光最好,哪個角落Wi-Fi訊號最強,廚房的哪隻鍋加熱最快。她也添置了一些小東西——玄關的多肉植物,廚房的陶瓷杯,衛生間的香氛。都是不顯眼的改變,但讓她覺得稍微自在些。
週三上午,保潔阿姨準時上門。是個五十歲左右的阿姨,姓王,手腳利落,話不多。她看到楚桑時有些驚訝,但很快恢複專業態度。
“陳先生沒說過有太太要住進來。”王阿姨一邊擦玻璃一邊說,“我做了他家保潔三年了,您是第一個住進來的。”
楚桑正在給多肉植物澆水,手指頓了頓:“他以前一個人住?”
“是啊,經常出差,在家的時候也大多在書房工作。”王阿姨壓低聲音,“這房子啊,漂亮是漂亮,就是沒人氣。您來了好,添點生活氣息。”
楚桑笑了笑,沒接話。
晚上陳澤楷回來時,注意到了那盆多肉。它被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翠綠的葉片肥厚飽滿,在白牆上投出小小的影子。
“你買的?”他問。
楚桑正在客廳看藝術紀錄片,聞言暫停了視訊:“嗯,覺得玄關有點單調。”
陳澤楷看了那盆植物幾秒,點點頭:“挺好的。”
然後他就進了書房。
週五晚上,楚桑遇到了第一個小問題。她正在畫的插畫需要掃描一些實物紋理,但她的掃描器在之前的出租屋裏,搬來時忘了帶。
她猶豫了一會兒,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陳澤楷的聲音傳來。
楚桑推開門。書房比她想象中大,整麵牆的書櫃,大多是商業管理和科技類書籍。陳澤楷坐在巨大的實木書桌後,麵前是三個顯示器,顯示著複雜的圖表和資料。
“抱歉打擾,”楚桑說,“我想借一下掃描器,不知道你這裏有沒有?”
陳澤楷從螢幕後抬起頭,摘下一隻藍芽耳機:“掃描器?”
“或者印表機有掃描功能也可以。我需要掃一些樹葉和布料的紋理。”
陳澤楷想了想,起身走向書櫃旁的一個櫃子:“這裏有一台多功能印表機,應該可以掃描。你會用嗎?”
“應該可以。”
陳澤楷開啟裝置,簡單演示了操作。他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快速點選,動作熟練。“這樣選擇解析度,這樣儲存路徑。需要連線你的電腦嗎?”
“不用,我可以用U盤拷。”
掃描花了一些時間。楚桑將收集的樹葉和布料碎片一一擺放、掃描。陳澤楷回到書桌後繼續工作,但戴上了耳機,大概是為了隔絕掃描器運作的聲音。
工作間隙,楚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專注地盯著螢幕,眉頭微蹙,偶爾快速敲擊鍵盤。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這個角度,楚桑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陰影,和下頜線緊繃的弧度。
他其實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冷峻的、有距離感的好看。但此刻,在書房的暖光下,那份冷峻似乎柔和了一些。
“好了嗎?”陳澤楷突然問,目光依然盯著螢幕。
楚桑回過神:“馬上,最後一張。”
掃描完畢,她收拾好材料,輕聲說:“謝謝,我弄好了。”
“嗯。”陳澤楷應了一聲,沒抬頭。
楚桑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己房間,她將U盤插入電腦,一張張檢視掃描的紋理。其中一張不小心拍到了書桌的一角——陳澤楷的手擱在桌沿,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的線條。
楚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按下了刪除鍵。
夜深了,她完成當天的工作,準備洗漱休息。經過客廳時,發現書房的門縫下還透出光亮。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廚房,熱了一杯牛奶。敲響書房門時,她突然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進。”
陳澤楷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隻是眼鏡摘了,揉著眉心。
“我熱了牛奶,”楚桑將杯子放在書桌邊緣,“助眠的。”
陳澤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疲憊。“謝謝。”
“很晚了,早點休息。”
“這個弄完就睡。”他說,聲音裏帶著倦意。
楚桑點點頭,退出書房。關門時,她看到他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後繼續看向螢幕。
第二天是週六,楚桑醒得比平時晚。走出房間時,發現陳澤楷居然還在家,坐在餐桌前看手機。他穿著運動服,頭發微濕,像是剛晨跑回來。
“早。”楚桑說。
“早。”陳澤楷放下手機,“今天家政來?”
“嗯,王阿姨應該快到了。”
“我上午在家,下午要出去見人。”他頓了頓,“你要不要一起?幾個朋友,吃個便飯。林薇可能也來。”
楚桑愣了一下。這是契約裏的“必要社交場合”之一。
“好,需要我準備什麽嗎?”
“不用, casual一點就行。”陳澤楷看了看她,“一點出門,可以嗎?”
“可以。”
中午十二點半,楚桑換上一件米色毛衣和深色長褲,簡單化了淡妝。走出房間時,陳澤楷已經在客廳等她。他換了休閑西裝,沒打領帶,比平時多了一分隨意。
他看了楚桑一眼,點點頭:“走吧。”
電梯下行時,楚桑從鏡麵牆壁裏看到兩人的倒影。她到他肩膀的高度,站在一起,看起來...很登對。像任何一對普通的、週末要去和朋友聚餐的夫妻。
“今天有幾個人?”楚桑問。
“四五個,都是大學同學,比較熟。”陳澤楷說,“他們可能會問一些問題,你隨意回答就好,不想說的可以不答。”
“我們需要...表現得親密些嗎?”
陳澤楷看了她一眼:“自然一點就行。不用刻意。”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陳澤楷的車是一輛黑色SUV,低調但線條流暢。他替楚桑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個自然而然的動作,但楚桑注意到,他的手在門框上擋了一下,防止她碰到頭。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週末的車流。陽光很好,透過天窗灑進來。車載音響播放著輕爵士,音量恰到好處。
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待在這麽小的密閉空間裏,楚桑有些不自在。她看向窗外,假裝欣賞街景。
“你的工作,”陳澤楷突然開口,“自由插畫師,收入穩定嗎?”
楚桑轉過頭:“還可以,接專案製,時好時壞。”
“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告訴我。”他說,目光看著前方,“契約第十七條。”
楚桑想起那條“如遇一方經濟困難,另一方有義務提供合理幫助”的條款。
“暫時不需要,謝謝。”她說。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楚桑覺得似乎沒有之前那麽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