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沉重的落水聲像一記悶錘，砸碎了雨夜的寂靜。
蘇微光猛地回頭時，隻看見江麵上炸開一團混亂的水花，和那隻在黑暗中無力揮舞、迅速下沉的手。
是顧寒深！
他醉得太厲害，失足跌下了斷裂的欄杆！
冰冷刺骨的恐懼瞬間攫住蘇微光的咽喉——不是為他的危險，而是為那一片漆黑的、正在吞噬他的江水。
水。
又是水。
記憶像毒蛇般竄出：
肮臟的水缸，粗暴按住她後頸的手，口鼻被液體灌滿的窒息感，肺部火燒般的疼痛，還有眼前逐漸模糊的、透過水麪扭曲變形的險惡臉孔……那是幼年被拐後，逃跑被抓回去的“懲罰”。
“不……”她牙關打顫，下意識後退一步，背脊撞上生鏽的護欄，發出刺耳的響聲。
江麵上，顧寒深的掙紮明顯變弱了。
他顯然不會水，醉意更剝奪了他求生的協調能力，身體像塊石頭般往下沉，隻剩幾縷氣泡湧上水麵。
蘇微光死死抓住護欄，指甲摳進鐵鏽裡。
身體每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逃離，遠離這片帶來無數噩夢的水域。
可是——
如果她逃了，這個人會死。
就像當年，如果冇人救曉曉，曉曉會遭遇什麼？
就像更久以前，如果那個路過山村的貨郎冇有偷偷給她半個饅頭，她可能早就餓死在那個黑作坊裡。
有些選擇，做了會後悔一時；不做，會後悔一輩子。
“啊——！”她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不知是恐懼的宣泄還是決心的宣告。
下一秒，她甩掉腳上早已濕透的廉價帆布鞋，單手撐住欄杆，縱身躍入冰冷的江中！
“嘩——！”
寒意如萬根鋼針，瞬間穿透單薄的衣衫，刺進骨髓。
江水灌入口鼻，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窒息感再次淹冇她。
黑暗的水下，視線模糊，隻能靠本能掙紮著浮出水麵。
“咳！咳咳！”她猛烈咳嗽，頭髮**地貼在臉上，睜大眼睛搜尋。
在那裡！顧寒深已經不再掙紮，身體正緩緩沉向更深的水底。
蘇微光深吸一口氣——這動作讓她肺部刺痛——然後猛地紮了下去。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
昏暗，死寂，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
她拚命劃動手臂，朝著那個下沉的黑色身影遊去。
左肩的舊傷在冰冷的刺激下爆發出尖銳的疼痛，彷彿有燒紅的鐵棍在裡麵攪動。
她知道，那是車禍後遺留下的神經痛，每次受寒或過度用力都會發作。
可她不能停。
終於，她的手碰到了顧寒深的西裝布料。
她立刻環住他的腰，用儘全身力氣向上蹬水。
男人的體重遠超她的預期，加上水的阻力，幾乎將她拖垮。
她咬緊牙關，肩膀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幼時溺水的幻影和此刻的現實重疊，耳畔彷彿響起那個男人的獰笑：“小賤貨，還敢跑？淹不死你！”
“不……不能死……”她心底有個微弱卻頑固的聲音在呐喊，“都……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和某種更深的責任感，壓倒了生理的恐懼。
她一腳蹬在江底的石頭上，借力向上衝！
“嘩啦——”
兩人終於破水而出。
蘇微光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
顧寒深已經失去意識，頭顱沉重地後仰。
她必須儘快把他弄上岸，水太冷，兩人都會失溫。
她用一隻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胸膛，另一隻手拚命劃水，朝著最近的、有水泥斜坡的岸邊遊去。
每一次劃水，左肩都像被撕裂一次。
汗水（也許是江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痛。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粗糙的水泥斜坡時，一直昏迷的顧寒深忽然動了一下。
溺水者的本能讓他開始無意識地劇烈掙紮，手臂胡亂揮舞，試圖抓住任何東西。
“彆……亂動！”蘇微光嗆了口水，嘶聲喊道。
可顧寒深聽不見。
醉意、窒息和求生本能讓他陷入狂暴的混亂。
他的手猛地向後抓去，正好扯住了蘇微光濕透後緊貼在身的針織衫領口！
“刺啦——”
廉價的布料經不起蠻力撕扯，從左肩處豁然裂開一大片！
冰冷的空氣瞬間貼上裸露的麵板。
而比空氣更冷的，是驟然灑落的、穿透雲層縫隙的慘白月光。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正好照亮了她從鎖骨蜿蜒至肩胛骨的那道疤痕。
猙獰，扭曲，像一條粉白色的蜈蚣，深深嵌在蒼白的肌膚上。
新舊傷疊加的痕跡在月光下無所遁形，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出縫針後凹凸不平的肌理。
這是時光與暴力共同雕刻的印記，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