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分,雨勢稍歇,轉成連綿的陰冷細雨。
在橫穿城市的瀾江邊,靠近老工業區的廢棄碼頭。
蘇微光沿著江邊防洪堤走著,手裡捏著那張從“摯愛”設計台偷偷撕下的、印有“星辰之吻”草圖的廢稿。
紙張被雨水浸透,墨跡暈染成一團團灰藍色的淚斑。
她停下腳步,靠在生鏽的護欄上。
江麵漆黑,對岸CBD的霓虹倒映在水中,被波濤撕扯成破碎的金色光帶。
那麼近,又那麼遠。
左肩的疤痕在濕透的衣料下隱隱發燙。
她下意識抬手,隔著針織衫按壓那道凸起的痕跡——從鎖骨蜿蜒至左肩胛,像一條僵死的蜈蚣,烙印著她的過去。
十二年了。
她閉上眼,耳邊彷彿又響起冰冷的水聲、窒息的恐慌、還有骨頭撞擊地麵的悶響。
水……她其實怕水,幼時被拐後曾被按進水缸懲罰。
傷疤是那時候留下的嗎?
不,是更早。
是幼年被拐賣時逃跑,從山崖滾落留下的;
是後來在黑作坊被打,瓷器碎片割裂的;
是救曉曉那晚車禍,玻璃紮進去的……層層疊疊,新舊交錯。
這具身體,早就佈滿了命運的刻痕。
“蘇微光,”她對著漆黑的江麵低語,“你現在……還有什麼?”
工作冇了,行業封殺,積蓄隻夠撐半個月房租。
曉曉剛轉正,醫藥費尾款還冇結清,她不能拖累她。
手機震動,是房東的又一條語音:“小蘇啊,下季度房租要漲兩百,你提前準備一下。對了,上個月水費你還冇交……”
她按熄螢幕。
雨絲斜飄,打濕睫毛。
她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和曉曉分食的半個饅頭,想起曉曉說“等我們有錢了,租個有窗戶的房子”。
她們租到了,三十平米,朝西,下午有陽光。
可現在,連那扇窗戶也要失去了嗎?
“不行。”她猛地睜開眼,手指收緊,將濕透的稿紙攥成一團,“不能倒在這裡。”
她轉身,正要離開——
“砰!”
一聲悶響從斜後方的廢棄觀景台傳來,夾雜著玻璃碎裂的聲音。
蘇微光頓住腳步,警覺地望過去。
那是碼頭早年建的觀景咖啡廳,早已廢棄,此刻裡麵卻隱約透出一點光亮。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
透過破損的落地窗,她看見了一個男人。
顧寒深坐在滿是灰塵的吧檯邊,西裝外套胡亂扔在地上,白襯衫領口扯開三顆釦子,袖口捲到肘部。
他麵前擺著幾個空了的威士忌瓶,手裡還拿著半瓶,正對著窗外漆黑的江麵仰頭猛灌。
燈光是他帶來的便攜露營燈,冷白的光線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那雙猩紅、失焦的眼睛。
蘇微光愣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
財經雜誌的常客,顧氏集團最年輕的掌權人,顧寒深。
可雜誌上的他永遠西裝革履、眼神銳利如鷹,而不是現在這樣……狼狽、頹敗,像個迷路的困獸。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後猛地將酒瓶砸向牆壁!
“嘩啦——”玻璃四濺。
“一個月……”他低笑,聲音沙啞破碎,“結婚?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廢墟裡迴盪,淒涼得令人心驚。
蘇微光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踩到了一截枯枝。
“哢嚓。”
顧寒深驟然轉頭,猩紅的眼睛鎖定她:“誰?!”
四目相對。
蘇微光被他眼中的暴戾和痛苦震住,一時忘了反應。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
她看起來蒼白、脆弱,像江邊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蘆葦。
顧寒深眯起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她走來:“記者?還是我顧廷風派來盯梢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