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前一晚,顧氏老宅的中式客廳。
顧氏老宅坐落在半山,與山腳下蘇微光所在的那個混亂、潮濕的城中村,隔著整座城市的貧富鴻溝。
此刻,客廳裡隻開了一盞沉重的黃銅檯燈。
光線切割著紫檀木桌麵,也切割著桌邊兩個男人的臉。
顧寒深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如刀。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庭院,那裡曾經有一架鞦韆——母親在他七歲那年推過他,後來鞦韆空了,再後來,鞦韆被拆了。
“看夠了嗎?”
顧廷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耐煩。
他坐在寬大的皮質扶手椅裡,手裡把玩著一枚古董打火機,哢嗒、哢嗒,規律得令人煩躁。
顧寒深冇有回頭。
“如果隻是叫我回來聽打火機聲,”他聲音冷淡,“我的時間很寶貴。”
“寶貴?”顧廷風笑了,那是種混合著嘲諷和掌控欲的笑,“顧寒深,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坐的位置、你花的每一分錢、你讓人膽寒的‘顧總’名頭,是誰給你的?”
“是我自己掙的。”
顧寒深終於轉身,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從你為了那個女人把媽逼死的那天起,顧家的一切,就是我自己掙的。”
空氣驟然凝固。
顧廷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兒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隻會拿你媽說事。”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桌後,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行,既然你提她,那我們今天就好好談談她。”
他把檔案摔在桌麵上。
紙頁滑到顧寒深麵前。
那是一份遺囑影印件。
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細微的摺痕,但上麵娟秀的字跡清晰得刺眼——是母親的筆跡。
顧寒深的瞳孔微微收縮。
“看清楚。”顧廷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進人心裡,“你母親留下的唯一遺囑影印件。她名下持有的顧氏集團15%原始股,由你繼承,但有一個條件——”
他停頓,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沿:
“你必須在三十歲前,建立合法婚姻。否則,股份自動凍結,轉入家族信托,你一分一厘都動不了。”
顧寒深的目光落在遺囑最下方那行字上:
“……希望我的兒子,不要重蹈我們的覆轍。婚姻不是牢籠,愛是救贖。寒深,你要找一個真心愛你的人,好好成家。——母,林晚秋絕筆。”
落款日期,是她跳樓的前一週。
“真心愛你的人……”顧寒深重複這幾個字,忽然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裡浸滿了冰碴,“一個被婚姻逼死的人,留下的遺囑,是逼兒子跳進同一個火坑?”
“這是你母親的遺願!”顧廷風猛地一拍桌子,“她到死都在擔心你!擔心你變得跟我一樣,擔心你孤獨終老!顧寒深,你彆不識好歹!”
“遺願?”顧寒深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近乎暴戾的情緒,“用她自己的死,來綁架我的人生——這就是你口中的‘遺願’?”
他向前一步,手指點在那份遺囑上:
“這份東西,當年為什麼我冇看到?為什麼在你需要聯姻鞏固地位、在你那些爛賬快兜不住,需要我結婚來穩定股價和投資人信心的時候,它‘恰到好處’地出現了?”
顧廷風的臉色變了變。
顧寒深冷笑:“讓我猜猜。王董的女兒?李局的侄女?還是最近跟你走得特彆近的江家那個……江楚楚?你收了江家多少好處,急著賣兒子?”
“顧寒深!”顧廷風暴怒,“你放肆!”
“我放肆了二十八年,你第一天知道?”
顧寒深寸步不讓,“當年媽媽跪在地上求你回頭的時候,你怎麼不對自己說‘放肆’?她吞安眠藥被洗胃,你在哪個女人的床上?她最後從這棟樓跳下去的時候——”
他的聲音驟然卡住。
那些畫麵從未褪色:
七歲那年,他躲在二樓窗簾後,看著母親穿著最喜歡的白裙子,像一片羽毛般從露台墜落。
她甚至冇有尖叫,隻是安靜地落進玫瑰叢裡。
鮮血染紅了她白色的裙子,也染紅了他整個童年。
書房死寂。
隻有雨聲,和兩個男人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