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漫過落地窗,將顧家莊園的奢華沖淡了幾分。
偌大的餐廳裡寂靜無聲,長桌兩側,兩人相對而坐,氣氛比窗外的晨露還要冷。
蘇微光早早便起了身。
昨夜那間冰冷的次臥,她幾乎一夜未眠,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協議上的三條死規——不得動情,不得乾涉,疤痕必須遮蓋。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紮得她心口發悶。
傭人剛要上前準備早餐,她卻輕輕搖了搖頭,起身走向了開放式廚房。
她不習慣被人伺候,更不習慣在這座處處透著疏離的宮殿裡,做一個隻會伸手的擺設。
櫥櫃一角,放著顧寒深日常喝的頂級莊園咖啡豆,香氣濃鬱,價格不菲。
而旁邊不起眼的玻璃罐裡,是她前些天隨手帶來的、廉價的平價拚配豆,是她以前熬夜畫圖時,唯一能買得起的提神東西。
顧寒深坐在餐桌主位,目光落在平板上的檔案,餘光卻不經意掃過廚房那個纖細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家居服,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頸間依舊按著他的要求,用真絲絲巾仔細遮蓋,冇有半分逾越。
動作安靜、輕柔,不吵不鬨,像一縷不會打擾人的風。
顧寒深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試圖靠近他的女人,或嬌嗲,或刻意,或極儘討好,唯獨蘇微光,明明是他用契約綁來的妻子,卻始終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安分,安分到……讓他莫名有些不適。
不多時,蘇微光端著兩杯咖啡走了出來。
她將其中一杯放在顧寒深麵前,瓷杯與桌麵輕觸,發出一聲輕響。
“顧總,早安。”
她聲音輕淺,垂著眼簾,不敢看他。
顧寒深抬眸,目光落在麵前的咖啡上。
色澤是漂亮的深金棕,油脂綿密細膩,香氣醇厚卻不刺鼻,冇有頂級咖啡豆的張揚,反倒帶著一種溫潤、乾淨、回甘悠長的淡香,完全不像廉價豆能煮出的質感。
他素來對咖啡極度挑剔,口感稍有偏差便一口不碰。
昨晚傭人煮的莊園咖啡,他隻抿了一口便放下,臉色冷淡得嚇人。
此刻,他沉默地拿起咖啡杯,薄唇輕抿,淺淺嚐了一口。
味蕾在瞬間被擊中。
不苦不澀,溫度剛好,酸度柔和,尾調帶著極淡的堅果香,火候、水分比、萃取時間,全都精準得無可挑剔。
明明是最普通的豆子,卻被她煮出了不輸頂級私藏的口感。
顧寒深抬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正視眼前的女孩。
不再是把她當作一個契約工具、一個疤痕新娘、一個用來應付家族的擺設。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穩握咖啡杯的纖細手指上,落在她安靜卻不卑微的姿態上。
一個連身處絕境、被全世界拋棄時,都還抱著設計稿不肯放手的人;
一個連房租都交不起、隻能喝廉價咖啡的人;
一個被他定下幾條冰冷規矩,卻依舊守著分寸、不卑不亢的人。
她身上,藏著他從未留意過的東西。
細膩、堅韌、有品味、有底線,還有一雙……能把平凡化為精緻的手。
“你買的?”
顧寒深開口,聲音比平日裡低沉了幾分,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蘇微光微微一怔,冇想到他會主動開口,連忙輕聲應道:“是。”
“用的什麼豆?”
“我……自己帶的平價豆。”她指尖微緊,有些不安,“如果不合您的口味,我再重新給您煮莊園豆。”
她說著就要起身,卻被顧寒深淡淡一句攔下。
“不用。”
他放下咖啡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眸色晦暗難辨。
“就這個。”
簡簡單單三個字,冇有誇讚,冇有表情,卻讓蘇微光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這是自從相遇以來,他第一次,冇有挑剔,冇有冷嘲,冇有命令。
隻是接受了她親手做的東西。
顧寒深冇有再說話,重新將目光落迴檔案上,可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卻不自覺放鬆了幾分。
平板上的文字一個也冇看進去,腦海裡反覆迴盪的,是剛剛口腔裡殘留的溫潤香氣。
還有這個女孩,安靜站在廚房裡,認真煮咖啡的模樣。
原來她不止有一道刺眼的疤。
原來她身上,也有光。
他不動聲色,心底那層堅硬冰冷的殼,卻在這杯不起眼的咖啡裡,悄無聲息,裂開了一道極細極淺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