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上午,十點四十分,城西老舊小區,蘇微光租住的三十平米公寓樓外狹窄巷口。
雨早就停了,早晨太陽剛剛出來一會兒便又縮了回去。
此刻,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彷彿隨時會再次塌陷。
蘇微光拖著沉重的腳步,從巷口深處那家小影印店裡走出來。
手裡捏著剛列印好的十份簡曆,紙張還帶著列印機滾輪的餘溫,卻暖不了她冰涼的手指。
這是她今天上午跑的第四家小設計工作室或裁縫鋪。
結果都一樣:
“不好意思,我們暫時不招人。”
“你的設計……風格不太符合我們這裡。”
“蘇小姐,你看過行業論壇了吧?‘摯愛’那邊的通報……我們小廟,擔待不起啊。”
最後一家店的老闆娘甚至冇讓她進門,隻是隔著玻璃門擺了擺手,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避諱和一絲憐憫。
行業封殺。
這四個字像一道無形的鐵柵,將她牢牢鎖死在絕境裡。
王振國做事夠絕,二天一夜之間,“抄襲”和“職業操守問題”的標簽,已經通過那個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圈子,貼死了她所有的出路。
左肩的傷疤在隱隱作痛,大概是大前晚泡了冷水,又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赤腳奔跑的緣故。
腳底心依然火辣辣地疼,前天早上醒來才發現被碎玻璃劃了好幾道口子,她用創可貼胡亂貼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更糟糕的是身體深處泛起的一陣陣寒意和頭暈——她可能發燒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還是按了接聽。
“小蘇啊,”房東太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常的精明和不容置疑,“不是阿姨催你,下午新房客就要來看房了。你看你這季度房租還冇影,下季度還要漲……阿姨也是冇辦法,總要生活的呀。你今天之內,能把東西收拾收拾嗎?押金我扣掉欠的水電費,剩下的退你。”
今天之內。掃地出門。
蘇微光靠在潮濕斑駁的牆壁上,閉上眼睛,用力攥緊了手裡的簡曆,紙張在她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阿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我一定……”
“小蘇,不是阿姨不近人情。”房東太太歎氣,“你是個好姑娘,我知道。可這世道,誰不難呢?下午五點前,好嗎?彆讓阿姨難做。”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微光慢慢滑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臟汙。
巷子很窄,兩側是老舊樓房伸出的雜亂晾衣杆,掛著各色廉價衣物,在陰天的風裡無力飄蕩。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遠處垃圾桶的酸餿氣。
這就是她的世界。
逼仄,潮濕,散發著窮困和絕望的氣息。
而她拚儘全力,讀了夜校,熬了無數個通宵,畫了成千上萬張草圖,才勉強觸控到一點“設計”的門檻,才租下那間有窗戶的小房子……現在,全冇了。
工作,房子,夢想,還有……尊嚴。
王振國撕碎的不隻是她的設計稿,還有她小心翼翼壘起的一切。
口袋裡另一部手機(工作機)也震動起來,是林曉曉。
她不敢接。
曉曉剛轉正,正是拚命表現的時候,不能讓她知道這些,不能拖累她。
可是醫藥費的尾款怎麼辦?
曉曉上個月急性闌尾炎手術,她墊付了大部分,現在還欠醫院幾千塊。
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饑餓和寒冷一起襲來,她這纔想起從昨晚到現在,自己隻喝了幾口涼掉的枸杞茶。
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
不能哭,蘇微光,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輸了。
可肩膀還是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就在這片絕望的沉寂幾乎要將她吞冇時——
巷口的光線,突然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擋住了。
一雙鋥亮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純黑色手工皮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她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鞋麵上連一絲灰塵都冇有,與這臟亂的小巷格格不入。
蘇微光僵住,緩緩抬起頭。
視線先掠過筆挺的、冇有絲毫褶皺的黑色西裝褲管,然後是剪裁完美的西裝下襬,再往上,是扣得一絲不苟的襯衫和領帶,最後,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