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國看著蘇巧這副模樣,心裏也不是滋味。
這丫頭命苦,他是知道的。
他轉過身,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老砍頭,看得老砍頭心裏直發毛。
“趙老頭,你行啊,長本事了。”
王保國指著老砍頭的鼻子,手指頭都快戳到他臉上了。
“一大把年紀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還要不要這張老臉?
逼著烈士遺孀嫁給你,你也不怕半夜劉鐵柱回來找你索命?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咱們紅旗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以後誰還敢把閨女嫁到咱們村來?”
老砍頭被罵得縮成一團,嘴裏還狡辯。
“書記,這,這不賴我啊,是蘇家收了我的彩禮,這你情我願的買賣,咋能說是逼婚呢?
再說這事可不是我提出來的,是蘇家先提出來的。
我看這丫頭在他們家日子過得不好,我這不也是在拯救她嗎?”
“我呸?你個老不要臉的,你再狡辯一個試試?你要是不同意,她還能硬塞給你?
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由,你們當是舊社會買賣人口呢?
趙有才,你給我滾出來。”
王保國氣得想踹他兩腳,這老東西真是越老越糊塗。
這時候,人群外麵又擠進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那是大隊會計趙有才,也是老砍頭的親兒子。
趙有才本來是躲在人群後麵不想露頭的,這事兒太丟人,他這個當兒子的都沒臉見人。
可剛纔有人跑去大隊部報信,書記點名讓他來,他想躲也躲不掉,這才來了,來了也不敢露麵,隻能躲著。
現在書記點名了,他隻能出來。
王保國一看趙有才,火氣更大了。
“趙有才,滾過來。”
趙有才縮著脖子,磨磨蹭蹭地走到跟前,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書記,大隊長。”
“你還知道我是書記?我覺得你纔是書記,你能耐比我大多了。”
“你看看你爹乾的好事,你還是大隊會計,是大隊幹部,你的覺悟都去哪了?
讓你爹娶個能當孫女的人,你這個當兒子的也不攔著,是不是覺得臉上特有光?啊?
人家蘇巧同誌年紀比你小多了,你好意思,你好意思管人叫……叫……
哎呀媽呀太丟人,我說出來都怕髒了嘴。”
趙有才被訓得頭都抬不起來,恨不得地上裂個縫鑽進去。
他轉過頭,衝著老砍頭吼了一嗓子。
“爹,你還要鬧到啥時候,趕緊回家去,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老砍頭被兒子這一吼,也急眼了,“我也想走啊,這不是走不了嗎?那彩禮錢……”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要是不走,以後我就不認你這個爹,你自己過吧!”
趙有才也是真急了,這事兒要是鬧大了,他這會計也別想幹了。
老砍頭一看兒子真動了氣,也害怕了。
他雖然好色,但更怕兒子不給他養老送終。
“行行行,我走,我走還不行嗎,真是晦氣。”
老砍頭嘟囔了一句,也不敢再提彩禮的事,揹著手灰溜溜地鑽出人群,一溜煙跑了。
見婚事黃了,老砍頭也跑了,蘇大嫂反倒鬆口氣,是他們不要錢的,跟自個兒可沒關係。
但現在所有的壓力都在她的身上了,那可不行。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拍著大腿就開始嚎喪。
“哎呀我的天老爺啊,大隊幹部欺負人啦,乾涉家務事啊,我不活了啊!”
“我好不容易給小姑子找個好人家,就被你們這麼攪黃了,這以後日子可咋過啊,我要去公社告狀,告你們欺負老百姓。”
蘇大嫂這一嗓子,把周圍人都給嚎懵了。到底是誰逼迫誰啊!?這不是倒打一耙嗎?
這女人撒潑打滾的本事,在紅旗村那是出了名的。
蘇巧坐在地上,看著大嫂那副醜惡的嘴臉,心徹底涼透了。
原本以為哪怕沒有親情,至少還有點人性。
沒想到自己在他們眼裏,就是個物件兒。
“夠了。”
一直躲在一邊的的蘇強見勢不妙,終於露了頭。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工裝,那是紡織廠的工人製服,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鬆垮,撐不起那個人樣。
蘇強低著頭,不敢看地上的妹妹,隻是對著蘇大嫂說了一句。
“別鬧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蘇大嫂一聽這話,從地上蹦起來,指著蘇強的鼻子罵。
“蘇強,你個沒良心的,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你現在裝什麼好人?”
蘇強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這個死老孃們,看不出自己在給她解圍嗎?隻要把人打發走,啥事還不是自己家說了算?
他沒管自己媳婦兒,走到蘇巧跟前,想要伸手去拉她,卻被蘇巧避開了。
蘇巧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情緒,那是深深的厭惡和鄙視還有恨。
“大哥,我恨你。”
我,恨,你,這三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蘇強臉上。
蘇強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隻能訕訕地縮了回去。
也有些不敢置信,蘇巧竟然說恨他?這個一向窩囊沒主意的妹妹,竟然說恨他?蘇強的心肝顫了顫,似乎有什麼東西失去了。
但反過來一想,給蘇巧找一個家庭條件好的人家,也是為這個妹子好,她怎麼就這麼不懂事,這麼不理解他這個當哥的呢?
“巧兒,哥也是沒辦法,你嫂子她……”
“別說了。”
蘇巧打斷了他的話,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旁邊的大娘趕緊扶住她。
蘇巧站穩了身子,看著這一院子的人,看著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家,說道,“從今天起,我蘇巧沒有孃家,也沒有哥嫂,這條命是我自己的,誰也別想再賣我一次。”
蘇大嫂一聽這話,又要發作,卻被王保國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王保國正頭疼這筆爛賬怎麼算呢,彩禮錢蘇家肯定是不想退,老砍頭那邊雖然走了,但趙有才肯定還得回來掰扯。
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蘇巧這丫頭還得尋短見。哎呀頭疼。
就在這時候,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叫罵聲,像是有一群野狗衝進了村子。
一個半大的孩子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不好了,書記,大隊長,有一幫外村的人拿著鐵鍬木棒衝進來了,說是要找蘇強算賬,見人就推,凶得很。”
王保國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一聲糟糕。
這蘇家的破事還沒完,怎麼又來了一波。
他轉頭看向蘇強,隻見蘇強嚇得臉都白了,腿肚子直打哆嗦,剛才那點工人的“氣質”瞬間就沒了。
“蘇強,你在外麵惹禍了?”
蘇強拚命搖頭,心裏直喊冤枉,“沒,沒有啊,這幾天我一直在廠裡好好上班,哪也沒去啊!”
話音未落,那嘈雜聲已經到了院門口。
“蘇強那個王八蛋在哪,給我滾出來。”
“把工作吐出來,不然今天拆了你們蘇家。”
劉婆子一馬當先,手裏還拎著鋤頭,闖了進來。
身後跟著劉家一大幫子人,個個凶神惡煞,殺氣騰騰。
蘇大嫂一看這陣仗,也嚇傻了,這,這不是劉家人嗎?
蘇巧,“……”
劉婆子一眼就看見了穿著工裝的蘇強,那眼睛瞬間就紅了。
“好哇,果然是你個兔崽子,上了著我們家鐵柱拿命換來的工作,你也不怕半夜鬼敲門?個臭不要臉的。”
劉婆子嗷的一嗓子,舉著鋤頭就沖了過來。
“把工作還給我,那是我們老劉家的,誰也別想搶走。”
蘇強嚇得媽呀一聲,抱著頭就往屋裏鑽。
劉鐵山和劉鐵民兩兄弟比他快,先堵住了門口。
“哼!想跑,門兒都沒有。”
劉鐵山一腳踹在蘇強胸口,那力道大得讓蘇強直翻白眼。
蘇強疼得直哼哼,求救似的看向王保國。
“書記,救命啊,殺人啦!”
王保國也沒想到劉家人會來這一出,這可是跨村鬧事,性質不一樣。
他趕緊上前一步,大聲喝道。
“住手,都給我住手,這是紅旗村,不是你們李家溝,想幹啥,造反啊?”
劉婆子根本不買賬,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幾十塊錢一個月的工作,那是金山銀山,誰攔著她就跟誰拚命。
“紅旗村咋了?紅旗村就能欺負烈士家屬啊?紅旗村就能搶人家孤兒寡母的東西啊?”
劉婆子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指著王保國就開始罵。
“你是村幹部,你要是敢拉偏架,我就去縣裏告你,告你包庇壞分子,告你欺壓烈屬。”
幾頂大帽子扣下來,王保國也被噎住了。
這年頭,烈屬那就是尚方寶劍,誰敢碰?
蘇巧站在一邊,看著這兩撥人。
一撥是賣了她還要逼死她的孃家哥嫂,一撥是以前把她當牛馬使喚,現在為了利益像瘋狗一樣撲上來的婆家人。
這就是她的親人。
這就是她活了二十幾年遇到的人。
蘇巧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淒慘無比,比哭還難看,眼裏一片死寂。
“那工作,我去縣裏退了,名額作廢,誰也別想頂班。”
所有人都傻了眼,誰也沒想到,這個一向軟弱可欺的女人,竟然能說出這種狠話。
退了?
那可是一個月幾十塊錢啊,是鐵飯碗啊!
要是真退了,那他們這一通鬧騰,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蘇巧看著他們那副像是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心裏竟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哪怕是條狗,逼急了也得咬人,何況是人。
既然不給她活路,那大家就都別好過。
“你說退就退,你個敗家娘們兒,反了你了。”
劉婆子反應過來,舉起鋤頭就要往蘇巧身上砸。
“我看你是欠收拾,今兒個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於。”
鋤頭帶著風聲落下,周圍人發出一聲驚呼。
蘇巧閉上眼睛,不躲也不閃。
要是能被打死,也算是個解脫。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一隻大手抓住了鋤頭的木柄,“夠了。”
蘇巧睜開眼,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她麵前,是大隊長李大牛抓住了劉婆子揮過來的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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