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四菜一湯。
土豆絲,炒白菜,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碗漂著幾片蛋花的湯。
不算豐盛,但在一般人家裏也算不錯了。
顧衛國早就餓了,拿著筷子就要夾花生米。
“啪!”
顧永年一筷子打在顧衛國手背上。
“沒規矩,人還沒齊呢,動什麼筷子?”
顧衛國縮回手,揉了揉手背,嬉皮笑臉地說,“爸,我這不是餓了嗎?上一天班了都。”
顧永年沉著臉,坐在主位上,麵前放著一盅白酒。
他沒理二兒子,隻是盯著那盤花生米,像是在跟誰置氣。
趙美蘭和劉曉麗把飯盛好,端上桌,然後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
顧春生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站起身來說,“我去喊小姨和敏靜吃飯。”
顧永年眼皮子抬了一下,端起酒盅滋溜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讓他那張老臉稍微紅潤了一些。
“喊什麼喊?不喊,愛吃不吃。誰給她們慣的這臭毛病?
一回來就甩臉子給誰看?
在這個家裏,還沒人敢給我顧永年甩臉子。
餓兩頓就好了,餓了自然就出來找食吃。”
顧春生無奈地搖搖頭,沒聽老子的。
他爸就是嘴硬心軟,嘴上說不,眼睛卻誠實,這幾分鐘,都往房門那瞟多少眼了?
他要是真不喊,這頓飯誰也別想吃安生。
他走到顧敏靜門口,抬手敲了敲。
“媽,敏靜,吃飯了。美蘭做了你們愛吃的土豆絲。”
屋裏靜了幾秒,門開了。
孔秋池走在前麵,臉色有些蒼白,顧敏靜跟在後麵,那半邊臉還稍微有點紅,看著怪可憐的。
娘倆一前一後走到飯桌旁。
顧永年冷哼一聲,把酒盅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頓。
“哼!千呼萬喚始出來啊!架子真大,還得請。
怎麼著,還得我親自去扶你們出來?”
孔秋池沒說話,默默地拉開椅子坐下。
顧敏靜咬著嘴唇,也跟著坐下了。
顧春生趕緊打圓場,給孔秋池夾了一筷子白菜。
“小姨,快吃,還熱乎著呢!這一路肯定餓壞了。”
顧衛國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媽,敏靜,快吃。大嫂手藝不錯。”
劉曉麗在桌子底下踢了顧衛國一腳,示意他少說話。
飯桌上瞬間一片死寂。
顧永年又喝了一盅酒,夾了一口土豆絲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眉頭就皺了起來。
“美蘭,醋放多了,酸得倒牙。
還有這白菜,炒的太老,看著就不好吃。
哎!你這手藝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趙美蘭正低頭扒飯呢,冷不丁被點名批評,臉上一紅,想反駁又不敢,隻能尷尬地賠笑。
“爸,這醋,我是不小心倒多了點……”
顧永年斜眼看著一直悶頭吃飯、一言不發的孔秋池,陰陽怪氣地說道。
“這兩個兒媳婦的手藝,加起來都不如你一根手指頭。
這個家離了你做飯,簡直就是餵豬。
明兒個飯還是你做吧,別在那耍小脾氣了。
都多大歲數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讓人笑話。”
孔秋池拿著筷子的手一僵。
她本來被顧春生哄得心裏的氣稍微順了那麼一點點,想著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的麵子,忍忍也就過去了。
結果顧永年這話,讓她才剛剛好一點的心情又回到解放前。
別以為剛才她在屋裏沒聽到顧永年在外麵喊的話。
什麼叫不慣著她臭毛病?
她有什麼毛病?
這麼多年,她起早貪黑,伺候他,照顧繼子,拉扯閨女,操持這個家的大事小情。
哪頓飯不是她做的?哪件衣服不是她洗的?
他顧永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結果到頭來,就落下一個“臭毛病”的評價?
合著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合著她稍微累了,想歇歇,就是耍脾氣?
孔秋池隻覺得一股子氣血直衝天靈蓋,眼前發黑。氣的。
還沒等她發作,旁邊的顧敏靜先炸了。
“啪!”
顧敏靜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我不吃了!這飯沒法吃!氣都氣飽了!”
她紅著眼睛,狠狠瞪了顧永年一眼,轉身就往房間跑。
“砰!”房門被摔得震天響。
顧永年愣了一下,接著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盤子碗直跳。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指著顧敏靜的房門,唾沫星子橫飛,衝著孔秋池吼道。
“孔秋池,你看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閨女!
這就是你慣出來的臭毛病!
慈母多敗兒,古人誠不欺我!我說都不能說一句了?打都不能打一下了?
下午不就是打了她一巴掌嗎?這就恨上我了?這就給我甩臉子了?這是要幹什麼?要造反嗎?
還有你那個好兒子,從小就不聽話,就叛逆,長著一身的反骨,他不是能耐嗎?那麼能耐就找了那麼個媳婦兒?”
孔秋池慢慢放下筷子。
她看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她過了幾十年的枕邊人。
自私,冷漠,狂妄,永遠隻有他自己是對的。
當初她要不是為了大姐留下的這兩個孩子,還有當初母親擔心也勸她嫁過來,她纔不會嫁給這樣的男人。
她突然發現,回家之後,還不如在老三那待著呢!
雖然那個兒媳婦兒也不怎麼樣,她在那兒也受氣,但她在那生氣是假生氣,不走心。
現在生氣纔是真生氣,真走心,突然覺得自己二十多年做的一切都不值得了。
敏靜說得對,氣都氣飽了。
孔秋池站起身,沒有看顧永年一眼,甚至連一個字都沒說。
她臉色平靜得可怕,轉身,徑直朝著顧敏靜的房間走去。
顧永年沒想到孔秋池竟然敢無視他。
這種無聲的對抗,比跟他吵架更讓他覺得憤怒。
他覺得自己的威嚴被徹底踐踏了。
“孔秋池!你這是什麼態度?啊?我跟你說話呢!你給我站住。”
孔秋池像是沒聽見一樣,推開門,進屋,關門。
動作一氣嗬成。
又是“砰”的一聲。
顧永年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扇緊閉的門,手指頭都在哆嗦。
“好,好,好得很!一個個都長本事了!都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餓死你們。我看你們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顧春生趕緊站起來,走到顧永年身後,幫他順氣。
“爸,爸,您消消氣,彆氣壞了身子。敏靜那是小孩心性,不懂事。
小姨那是……那是太累了,還沒緩過勁兒來。您別跟她們一般見識。”
顧衛國也放下筷子,一臉苦相地勸道。
“是啊爸,您看這好好的飯吃成這樣。小妹也是,怎麼越大越不懂事了呢?
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摔摔打打的。
回頭我肯定說說她,讓她給您道歉。”
趙美蘭和劉曉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幸災樂禍,但臉上卻是一副擔憂的表情。
趙美蘭嘆了口氣,把顧永年麵前的酒盅拿開。
“爸,您少喝點吧,傷身。
這事兒啊,也不能全怪敏靜。孩子嘛,都要麵子。
您下午那一巴掌確實有點……有點那個。
再加上媽也是心疼孩子。您別往心裏去,過兩天就好了。”
劉曉麗也跟著幫腔,聲音細細的。
“是啊爸,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媽平時最賢惠了,今天肯定也是趕巧了心情不好。
您是當家的,宰相肚裏能撐船,別跟她們女流之輩計較。”
顧春生一邊給顧永年拍背,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爸,我說句公道話。您剛纔跟小姨說話也是,嗓門太大了。
畢竟人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剛回來,您就讓她明天做飯,這話聽著……是有點讓人寒心。
都不跟您說了,女人您得哄著點。
雖然我小姨脾氣好,但泥人還有三分血性呢!”
顧永年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臉色鐵青。
他一把甩開顧春生的手,梗著脖子,死鴨子嘴硬。
“我哄她?我憑什麼哄她?
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做飯不是她應該的嗎?
難道還要我這個大老爺們下廚?
我看就是慣的,都別管她們!我看她們能餓幾天。”
說完,他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抓起筷子,夾了一大口那個被他嫌棄的,炒老了的白菜,狠狠地塞進嘴裏,用力的嚼著。
客廳裡,幾個小輩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再說話,隻能悶頭扒飯。
而房門裏。
娘倆大眼兒瞪小眼兒。
屋裏沒開燈,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兩人略顯淒涼的臉上。
“咕嚕嚕……”
顧敏靜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緊接著。
“咕嚕……”
孔秋池的肚子也跟著響了一聲。
娘倆對視一眼。
顧敏靜扁了扁嘴,帶著哭腔小聲說道。
“媽,我真餓……”
孔秋池用手指戳了她腦門兒一下,“現在知道餓了,剛才你就不能忍一下,等咱倆吃飽了,再給那老東西臉色看?
我現在看明白了,吵架得講策略,不能讓自己吃虧,這一點我還是從你三嫂那學來的。”
顧敏靜也後悔呀,這不是跟自己肚子過不去嗎?但是他還是死鴨子嘴硬,“不能忍,忍不了一點兒,媽,我覺得世上能治我爸的人可能就我三嫂了。”
孔秋池,“……又開始胡說。”
顧敏靜,“我沒胡說,等我以後瘋了,我也那麼乾。”
孔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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