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敲門聲響了三下,屋裏沒人應聲。
顧春生沉默一瞬,然後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屋裏沒開燈,光線有些暗。
顧敏靜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還在哭。
孔秋池坐在床邊一把椅子上,背對著門口,身形看著有些頹廢,像是被人抽去了精氣神兒。
顧春生嘆了口氣,放輕了腳步走進去,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媽,敏靜。”
顧春生麵對孔秋池的時候從來都叫她媽,隻有不麵對孔秋池的時候,才叫她小姨。
特別是在自己父親麵前,從來都稱呼她小姨,因為他怕,他怕他父親忘了他的母親。
他走到孔秋池身邊,蹲下身子,視線跟孔秋池平齊。
“媽,您還生氣呢?我爸那就是個爆仗脾氣,點火就著,炸完了也就沒事兒了,您又不是不瞭解他,就別跟他一般見識了。
剛纔在外麵,他還跟我這後悔呢,說下手重了,心疼得不行,就是拉不下那個臉進來哄哄敏靜。”
孔秋池扯了扯嘴角,說道,“春生啊,你不用替你爸遮掩。
我在這個家待了這麼多年,他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
他會後悔?太陽除非打西邊出來。
他現在指不定在外麵怎麼罵我不懂事,罵敏靜沒家教呢!我也看透了,就這樣吧!”
顧春生被戳穿了也不尷尬,依舊是一副溫和的笑模樣。
“看您說的,哪能呢?爸剛才真說了,說您這一路辛苦,回來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還要受氣,是他不對。
這不,他不好意思來,就派我進來看看您和敏靜。
那你這一路上沒吃好吧?晚上想吃點什麼,讓美蘭給您做。
實在不行,我去國營飯店買兩個菜回來?”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顧敏靜的後背。
“行了,別哭了,再哭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明天怎麼見人?
哥知道你委屈,那是咱爸不對,哥替他跟你道歉好不好?
快起來,擦擦臉。”
顧敏靜猛地翻過身,坐起來。
頭髮亂糟糟的貼在臉上,眼睛紅通通的,頭頂上還豎著幾根呆毛。
“我不吃,氣都氣飽了。”
她隨手抓起枕頭邊的手絹,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聲音還帶著鼻音。
“大哥,你也別替他說好話。我就沒見過這樣的爹。
不分青紅皂白的,上來就動手。
大嫂說什麼他信什麼,我說真話他反而打我。這個家,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顧春生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後又恢復自然。
“盡說孩子話。不待在家你能去哪?還在氣頭上呢,別說胡話。”
顧敏靜吸了吸鼻子,說,“我沒說胡話。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三哥寧可跑那麼老遠去當兵,幾年都不回來一次。
以前我還覺得三哥心狠,不顧家。
現在看來,三哥纔是最清醒的。在這個家裏待著,早晚得憋屈死。”
她越說越激動,“我一定要去讀工農兵大學。
不管去哪,隻要能離開這個家,離開京市,去哪都行。
哪怕是去大西北吃沙子,我也認了。總比在這個家裏受氣強。”
顧春生眉頭皺了起來。
“敏靜,越說越離譜了啊!什麼吃沙子,你那是沒吃過苦,也就是嘴上逞能。”
孔秋池聽著閨女這話,心裏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酸澀難忍。
她伸手把顧敏靜臉頰邊的一縷亂髮別到耳後,說道,“行了,少說兩句吧!你大哥也是好心來勸,你沖你大哥發什麼火?唯恐天下不亂是不是?
這要是讓你爸聽見你說要離家出走,指不定又要發多大的火。你這腿還要不要了?”
顧敏靜偏過頭,躲開孔秋池的手。
“媽,你就知道忍。忍忍忍,忍了一輩子,換來什麼了?
換來他隨手砸過來的茶杯,還是換來他指著鼻子罵?
也就是你脾氣好,要是換了三嫂……哼,要是換了三嫂,早掀桌子了,哼!”
提到周清歡,顧敏靜眼裏閃過一絲光亮,那個女人那麼壞,要是她,她會怎麼辦?別說,還真別說,她真特別期盼那個女人能回一趟家。
讓他們狗咬狗,呸呸呸,是針尖對麥芒。
顧明靜感覺自己中毒了,怎麼纔去了幾天,跟周清歡也就滿打滿算的相處了兩天。怎麼就中了這麼深的毒?遇到乾仗的事就想起她。
隨後她又想起一個人,不吐不快,哪怕她是大嫂的親表妹,該罵還是要罵的,“都怪那個何秀芝。嘴巴怎麼那麼大?
跟個破棉褲腰似的,什麼都往外抖落。
三哥結婚關她什麼事?她是不是有病?自己嫁不出去就盯著別人?
要不是她在大嫂麵前嚼舌根,大嫂能去爸麵前挑撥離間?我今天這頓打,全是拜她所賜。
這筆賬,我記下了。”
孔秋池嘆了口氣,眼神複雜。
“行了,別提那個何秀芝了。
那姑娘心眼太多,以後你離她遠點兒。
你這張嘴也是,什麼都敢往外禿嚕。你三哥的事,是你爸的心病,你非要往槍口上撞。
以後學聰明點,別傻乎乎的給人當槍使。”
顧春生見娘倆情緒稍微穩定了點兒,他也知道癥結所在在哪裏了,然後站起身來,說,“行了,既然話都說開了,就別悶在屋裏了。
一會兒老二兩口子回來,讓他們看見你們這樣,又該多想了。
洗把臉,收拾收拾,一會兒出來吃飯。”
說完,他又看了孔秋池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懇切、。
“媽,您是長輩,多擔待點兒。爸那個人,老小孩兒似的,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孔秋池沒說話,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
顧春生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顧敏靜一頭紮進孔秋池懷裏,眼淚又下來了。
“媽,我餓。”
孔秋池摸著閨女的腦袋,眼圈也紅了。
“忍忍吧,一會兒就能吃飯了。”
……
廚房裏,趙美蘭繫著圍裙做飯。
“哥,爸,我們回來了。”
一個有些懶散的男聲傳進來。
是老二顧衛國。
緊接著是一個尖細的女聲,“哎呀,這一天天累死了。大嫂做什麼好吃的呢?我在樓道裡都聞著香味兒了。”
廚房門簾被掀開,劉曉麗探進頭來。
她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燙著小捲髮,穿著的確良的碎花襯衫,看著比趙美蘭年輕鮮亮不少。
顧衛國和劉曉麗這兩口子,單位分了房,但兩人懶得開火,加上也沒孩子,每天雷打不動地回這邊蹭飯。
吃完抹抹嘴,騎著自行車再回自己小窩,日子過得那是相當滋潤。
趙美蘭把切好的土豆絲倒進鍋裡,“刺啦”一聲,油煙騰起。
她沒回頭,聲音裏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喲,二弟妹回來了。正好,把那頭蒜剝了。我這忙得腳打後腦勺,也沒個人搭把手。”
劉曉麗撇撇嘴,有些不情願地走進來,靠在櫥櫃邊上,慢吞吞地拿過幾瓣蒜。
“大嫂,今兒咋這麼大火氣?誰惹你了?”
趙美蘭轉過身,往顧敏靜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
“還能有誰?那兩尊大佛回來了。”
劉曉麗剝蒜的手一頓,眼睛瞬間瞪圓了,一臉八卦地湊過來。
“啊?小姨和敏靜回來了?這麼快?不是說要去住個十天半個月嗎?這才幾天啊?”
趙美蘭冷笑一聲,接著翻炒著鍋裡的土豆絲。
“人家那是去享福的,結果估計是受了罪回來的。
你是沒看見下午那場麵,嘖嘖嘖,那是相當精彩。
咱爸發了好大的火,茶杯都摔了。敏靜那丫頭還捱了一巴掌。”
劉曉麗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蒜瓣差點掉地上。
“真的假的?爸打敏靜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可是爸的心頭肉啊!”
趙美蘭用鏟子指了指門口,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聽見,但又幸災樂禍的說,“我親眼看見的,臉都打腫了。還不是因為老三那個媳婦兒,把咱爸氣得夠嗆。
老三出息了,跟家裏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娶了媳婦兒,你說咱爸能不生氣?
結果敏靜那死丫頭,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葯,非幫著那個村姑說話,還要頂撞爸。你說該不該打?”
劉曉麗捂住嘴,眼珠子亂轉。
“農村的?哎喲喂,老三那是咋想的?圖什麼啊?圖人家能幹活?這也太掉價了。那小姨呢?小姨沒攔著?”
趙美蘭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裏,諷刺的說,“攔著?就老三那樣兒,跟匹野馬似的,能聽她的?
哼,我看小姨那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下午跟爸吵架的時候,嘴上說著兒媳婦好,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那是為了維護老三的麵子。
畢竟人都娶進門了,她這個當媽的還能拆自己兒子的台?
再說了,要是承認兒媳婦不好,那不是顯得她這個當媽的沒眼光嗎?
我跟你說,小姨心裏指不定多憋屈呢,估計這次回來這麼快,就是在那邊看不下去,隻能回來了。
她兒子丟人,她得往回找補啊!不然她自己的臉也沒地方放。
哎!我說老三吶,就沒有那命,我的表妹哪哪都出色,多好的姑娘啊!他愣是看不上,你說這人多賤吧!?”
劉曉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剝好的蒜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也是。換了我,我也憋屈。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讓個村姑給拱了。
嘖嘖,這以後哇!家裏要熱鬧嘍!”
趙美蘭把菜盤子往劉曉麗手裏一塞。
“行了,別在那瞎琢磨了。
趕緊端出去,準備吃飯。一會兒看戲就成了,少說話,別引火燒身。”
劉曉麗端著盤子,沖趙美蘭擠了擠眼。
“放心吧大嫂,我心裏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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