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征進了大雜院,他一眼就看見了屋簷下,夏小芳正彎著腰,在一口用鐵皮桶改的簡易爐子前忙活。
她拿著把缺了角的蒲扇用力地扇著火,那煙熏火燎的,讓她時不時地眯起眼睛,側過頭去躲避那股子嗆人的黑煙,還咳嗽幾聲。
秦南征朝她走過去,夏小芳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那一臉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幾縷頭髮濕噠噠地貼在臉上,看著挺狼狽,也不知道這一上午她都幹了什麼累的滿頭大汗。
看見是秦南征,她臉上綻出微笑,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上的汗,“你回來了?”
秦南征回來的早,她並不好奇,因為秦南征已經跟她說過,最近就要失去工作了。
秦南征看著她那張紅彤彤的臉,說道,“你,辛苦了。”
夏小芳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把手裏的蒲扇搖得更快了些。
“不辛苦,這有啥辛苦的,比起在飯店這點活不算啥,你走了這麼遠回來才辛苦呢!”
她說著,見爐子裏的火已經著了,也不冒煙了,把旁邊一個鋁鍋放在爐子上又往鍋裡添了一瓢水,再蓋上個有些變形的鋁鍋蓋。
“外頭熱吧,你看這一臉的汗。快進屋歇歇去,飯馬上就好。”
秦南征沒動,他站在那兒,看著這個為了這個家把什麼都豁出去了的女人。
是的,夏小芳昨天把工作賣了,賣了八百塊錢。
她把那些錢一分不少地全交到了秦留糧和白月手裏。
秦南徵到現在都記得當時父母那震驚的眼神,看來他們也沒有想到夏小芳能做到這一步。
這兩口子原本對這個大兒媳婦是不太滿意的,但人家為了他們家把工作都給賣了,還情願跟著他們到鄉下去吃苦,所以兩口子對這個大兒媳婦的態度比之前好多了,之前多少是有點冷淡的。
夏小芳沒了工作,就在家操持這一大家的吃喝拉撒,洗衣服做飯,像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可從來沒聽她喊過一聲累。
秦南征從兜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他遞過去,“擦擦汗吧!”
夏小芳看著那塊乾淨的手絹,又看了看自己滿是煤灰的手,沒敢接,隻是在那圍裙上使勁蹭了蹭手。
“不用,臟,別把手絹弄埋汰了。”
秦南征沒收回去,固執地遞著。
“給你你就拿著。”
夏小芳拗不過他,小心翼翼地捏著手絹的一個角接過來,卻沒捨得往臉上擦,隻是拿在手裏,像是捧著個什麼寶貝似的。
“我有急事兒跟爸媽說,先進去一趟,等會兒說完了,我出來幫你做飯。”
秦南征低聲囑咐了一句。
夏小芳趕緊點頭,“正事要緊,你快進去吧,這兒不用你,煙熏火燎的。”
看著秦南征推門進了屋,夏小芳這才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塊手絹,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沒捨得用,把手絹仔細地摺好,揣進口袋裏。
屋裏光線有些暗,窗戶關著,悶熱得像個蒸籠。
秦留糧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桌旁,手裏夾著煙。
是的,在夏小芳給他們八百塊錢之前,他可捨不得亂花,現在手頭寬裕了,他煙癮又犯了,於是就買了一盒煙。
白月坐在炕邊,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心不在焉,是因為她大哥白建國,本來今天他想回孃家看的,結果被秦北戰和秦真真給攔住了。
秦北戰艦實在是瞞不住,隻能實話實說,這對白月的打擊非常大,現在這股勁兒還沒緩過來呢,所以人就有點蔫,眼睛還發直。
秦北戰和秦真真兄妹倆,一個坐炕邊,一個靠在桌子上手插進褲口袋裏,誰都沒說話。
見秦南征進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白月有氣無力的問,“南征啊,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早?”
秦南征走到桌邊,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爸,媽,有好訊息。”
秦留糧手一哆嗦,那長長的煙灰“啪嗒”一聲掉在了褲子上,他也顧不得拍,追問秦南征,“什麼好訊息?是不是你大姑那邊有訊息了?”
很顯然全家都在等這個訊息,昨天秦北戰回來之後把事情說了,全家人今天都在這等著呢!再晚一點兒就身不由己了。
秦南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是,我大姑那邊來電話了。”
然後他從斜挎包裡翻出紙條,那上麵記著地址和電話號碼。
“爸,這是我大姑給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你看看。”
秦留糧趕緊把煙頭扔掉,又把紙條接過去,手都在抖。
秦南征,“大姑說,事情辦妥了。
地方就在紅旗大隊,離愛軍的部隊不遠。那邊的村支書叫王建國,大隊長叫李大山,關係都疏通好了,人家答應接收咱們一家子。”
過了好幾秒,白月才捂住嘴,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好懸呢,如果再沒有訊息過來,他們一家子不一定分到哪兒去呢!這個訊息太及時了,可以說白月是喜極而泣。
“真的,辦下來了。”
秦北戰拳頭捏得咯咯響,激動的。
“別說,我原來還真沒敢全指望大姑,畢竟這也是個得罪人的事兒,誰知道大姑這麼給力,竟然真給辦下來了。”
秦留糧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那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好,好啊!還是你大姑有本事,這算是救了咱們全家的命啊!
不行,等過去之後有空我得好好謝謝你大姑,就算是我親妹子,我也得好好謝謝她。
跟你大舅和大舅媽比起來,你大姑可強多了。”
秦南征,“……”他看看秦北戰又看看有氣無力的媽,看來父母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秦北戰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秦真真,“大哥,那真真怎麼辦,她這身子骨……”
秦真真一直沒說話,這會兒聽到提自己,眼裏閃過一絲異樣,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差,要是真跟著去乾重體力活,她是肯定不行的。
其餘三個人也都看向秦南征,秦南征看了妹妹一眼,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大姑說了,真真跟咱們不一樣。
她是以知青的身份下鄉,手續走正規渠道,不是黑五類,也不是下放改造。
到了那邊,有愛軍照應著,雖然也要幹活,但肯定不會像咱們這麼苦。”
這話一出,一家人齊齊鬆了口氣。秦真真心也放到了肚子裏。
隻要不是被打成壞分子,隻要有個正經身份,她以後興許還有希望。
白月擦了一把眼淚,走過去摟住秦真真,那手還在不停地顫抖。
“這就好,這就好,隻要真真沒事,媽媽這心裏的石頭就落地了。咱們全家能在一塊兒,比什麼都強。”
這是一個很圓滿的結果,在這個動蕩的歲月裡,能保住命,能全家在一起,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秦北戰是個急脾氣,這會兒心定了,立馬就坐不住了。
“爸,媽,既然事兒定了,那咱們就別磨蹭了。
這地方我是多一分鐘都不想待,那些人的白眼我都受夠了。
咱們趕緊收拾東西,下午就去辦手續,越快越好。”
秦留糧也站起身,那一瞬間,彷彿那個曾經的一家之主又回來了幾分精氣神。
“北戰說得對,夜長夢多。收拾東西,能帶的都帶上,以後咱們要過苦日子了,買什麼都得花錢。”
“北戰,真真,你們倆收自己的東西。”
秦北戰答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其實他們也沒啥,抄家之後基本上是凈身出戶,手上的這些東西是最近才置辦的一點,那也不想便宜了外人,打算連根火柴都帶上。
秦南征看著忙碌的家人,他沒跟著摻和,這些東西讓他們去收拾就行。
他轉身出了屋,外頭的熱浪撲麵而來。
夏小芳還在那兒跟那鍋菜較勁,臉上的汗比剛才更多了,幾縷頭髮貼在臉上,看著更狼狽了。
秦南征走過去,二話沒說,伸手接過她手裏的鏟子。
“我來吧,你坐邊上歇會兒,順便指導我。”
夏小芳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搶。
“哎呀,你咋出來了,裏頭事兒說完了?
不用你,這哪是老爺們兒乾的活,讓人看見了笑話。”
秦南征身子一側,躲過了她的手,手裏的鏟子在鍋裡熟練地翻炒了兩下。
“誰愛笑話誰笑話去,反正咱們都要走了,以後也沒人認識咱們。
再說我也不認為男人做飯有什麼丟人,男女早就平等了,你可別有這種思想。”
他把火通了通,讓火苗躥得更高些。
“家裏都開始收拾東西了,等吃完這頓飯,咱們就去辦手續。以後到了鄉下,這種活兒我也得乾。”
夏小芳站在旁邊,看著秦南征的背影,看著他熟練地翻炒,眼圈沒來由地一紅。
誰家男人下班回來不是往那一躺等著伺候,就說他們家,她媽再厲害,她爸也不下廚房幫做飯吶!
哪有男人下廚幫女人做飯的,更別提還是這種煙熏火燎的土灶台。
她想起剛才那塊帶著體溫的手絹,想起他剛才那句“我也得乾”,心裏頭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得發膩。
雖然沒了工作,雖然要去鄉下受苦,雖然前途未卜。
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夏小芳突然覺得,啥都不怕了。
她這輩子,雖然沒啥文化,但她運氣好。
她算嫁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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