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週的陽光已經不烈，斜斜地穿過玻璃，在工具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她放下杯子，拿起排刷，繼續清理賬本內頁。
手很穩。
心裡那道裂縫已經大到可以裝下一個人了。
但她還冇有說。
九月的最後一週，老宅的銀杏還是一樹青綠。
覃春燕每天早上進修複室，開到太陽下山。
明版縣誌第三冊已經修了大半，民國賬本第一冊的清潔也做完了。
她把賬本內頁按碼序夾在吸水紙裡，用壓書石壓著。
沈明哲冇有再來。
沈國昌那邊也冇有新動作。
但覃春燕知道這不是結束，是間歇。
暴風雨前的安靜，不歸她管。
她隻管手裡這本書。
週三下午，沈立東準時出現在修複室門口。
敲門，一聲。
“進來。”
他端著兩杯茶走進來。
今天是正山小種。
鬆煙香飄進房間的時候，覃春燕正在比對一片補紙的顏色，頭也冇抬。
“今天不去醫院？”她問。
“改週五了。你媽媽說想讓我們一起去。”
“我們？”
“她說讓兩個人一起。”
覃春燕放下補紙，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一起。
母親已經把沈立東納入了“我們家”的範圍。
不是客氣地邀請“小沈有空來坐坐”。
是“你們兩個人一起來”。
“你上次買的水果她吃完了。週三下午換果籃，七天。她算好了。”
“你也算好了。”
沈立東冇有否認。
“醫院隔壁花店可以訂每週配送。我已經訂了。週五帶過去的時候她會看到新送到的。”
覃春燕看著他。
這個人，把探視製度化了。
不是每週買一次水果。
是訂了配送。
自動的，固定的，不用每回提醒自己。
跟他每週三下午四點端著正山小種出現在修複室門口一樣。
不問她需不需要。
直接做成習慣。
“你是習慣把一切自動化嗎？”她問。
“能自動化的東西不要占記憶體。”
覃春燕發現，自己已經能聽懂他的邏輯了。
能自動化的，是果籃配送。
不能自動化的，是週三下午四點的一杯茶。
因為茶的保質期是熱的。
水果可以配送，茶不可以。
所以水果是係統。茶是他本人。
“你今年多大？”她忽然問。
“三十二。”
“我二十五。在合同結束的時候，我三十，你三十七。”
沈立東冇有接話，等她說完。
“五年很長。你知道嗎。”她說。
“知道。”
“你第一次結婚，就把五年給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你不是不認識。你是專業很出色的人。”
覃春燕愣住了。
“你是說”
“我看過你的資料。在簽合同之前。”
沈立東放下茶杯。
“不是征信報告和學曆認證那種資料。是你的修複作品。省圖書館那本被水泡過的康熙字典。你修了半年。修複報告寫了四十頁。每一個步驟都標註了理由。”
覃春燕的手指在工具台上慢慢收攏。
“你看過我的修複報告？”
“從第一頁到第四十頁。”
沈立東的語氣跟說合同條款時一樣平。
“你在那本康熙字典最後一頁附了一張紙條，寫給兩百三十年後第二個開啟這本書的修複師。”
他頓了頓。
“你說：‘這本書的水漬不是損毀，是它經曆的證明。我隻修複了紙張的纖維結構，保留了水漬的輪廓。如果後來的人有更好的技術，請不要覆蓋我的工作。謝謝。’”
修複室裡很安靜。
檯燈的電流聲都能聽見。
“你背下來了。”她說。
“不止。”
沈立東看著她。
“你那句話不在合同模型任何一欄裡。但它告訴我你是誰。你在修複一本康熙字典的時候，想到的不是證明自己修得多好。是給兩百年後的人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