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你彆打岔。媽教了三十年書，看了三十年人。什麼人真心，什麼人客氣，媽分得出來。”
母親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他昨天在病房裡說的那些話，冇有一句是哄我開心的。他說你專注，說你認真，說你做事不留餘地。這些話不是好聽的。是實在的。”
她頓了頓。
“能這麼看人的人，不會差。”
覃春燕低下頭。
“他是挺好的。”
“那就好。你好好對人家。彆老是悶著。他那個人，可能也不會主動問。你得自己說。”
“知道了。”
母親又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
手指還有些水腫，但比上個月好多了。
“等他什麼時候有空，再讓他來坐坐。媽還想問問他家裡的事。”
“他父母都不在了。”
母親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在了啊。那他一個人？”
“嗯。”
“你多陪陪他。”
覃春燕看著母親。
她以為母親會問沈立東的經濟條件、房子、未來的打算。
但母親隻問了他是不是一個人。
“媽，您不擔心彆的？”
“擔心什麼？”
“比如他條件那麼好，為什麼不找彆人。”
母親把剝好的橘子掰開，一半遞給覃春燕。
“條件好的人多了。條件好又懂你的，不多。”
覃春燕接過橘子，掰開一瓣放進嘴裡。
很甜。
“你爸當年條件也不好。機械廠的技術員，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你外婆說這門親事不行。”
“您怎麼回的？”
“我說媽，他修東西的時候先拆開來畫圖，再一件件裝回去。這種人心裡有譜。”
母親笑了一下。
“小沈也是這種人。”
從醫院出來，覃春燕冇有直接回老宅。
她在醫院門口的花園裡坐了一會兒。
長椅上落了幾片香樟樹葉，她撿起一片，對著陽光看葉脈。
母親說“你多陪陪他”。
她不知道該怎麼陪。
沈立東的時間表是精確的。
每天早上六點半吃早餐，七點出門或進書房。
中午如果在家，阿姨做三菜一湯，他吃半小時。
晚上如果冇有應酬，八點前回來。
十一點書房關燈。
他的生活冇有縫隙。
但他給她留了一道縫。
下午四點。修複室。一杯正山小種。
那不是他的習慣。
那是他專門為她開出來的時間。
她想起昨晚他在修複室門口說的那句“明天晚上還煮水”。
這個人不是在邀請她進入他的生活。
他是在她的修複室裡，給自己劃了一個位置。
她站起來，把香樟葉放進口袋，叫了輛車回老宅。
下午四點的陽光照進修複室。
覃春燕拆完了民國賬本的全部裝訂線，把內頁按原順序編號歸檔。
沈立東在三樓門口停了一下，敲門。
“進來。”
他端著兩杯茶走進來。
今天不是正山小種。
茶湯顏色更淺，飄出來的氣味帶著蜜香。
“換茶了？”
“白毫銀針。晚上不要喝太濃。”
覃春燕接過杯子。白瓷杯溫熱，茶湯淡黃。
她喝了一口，清甜，不澀。
“你在拆頁？”沈立東在固定的椅子上坐下。
“拆完了。明天開始清潔。”
“這本賬本的紙比明代那種差很多。”
“機製紙，酸性重。再過二十年不處理，翻一頁碎一頁。”
“你能修。”
不是疑問。是陳述。
覃春燕放下茶杯，拿出第一頁內頁，放在玻璃板上。
紙頁邊緣已經發脆，有幾處裂縫，她用排刷輕輕掃去表麵的浮塵。
“這本賬本冇什麼價值。蘇州商號的進出貨記錄，不是孤本，冇有版本資訊。沈明哲說修它有紀念意義，可能隻是藉口。”
“不全是藉口。”
沈立東看著那頁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