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會讓她不累”。
是“我會注意”。
他冇有做他做不到的承諾。
但他說出的那部分,她知道他一定會做到。
這個人,連承諾都修複過
把多餘的部分去掉,隻保留能嵌進去的那一塊。
門開著一條縫。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是停下來了。
輕。隻一下。
“進來。”她說。
沈立東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
他把一杯放在她手邊。
白瓷杯,茶湯深紅。
“正山小種?”
“嗯。”
“你不是把茶葉放書房了嗎?”
“剛纔煮的水。”
他在固定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今天他冇帶檔案。手機在口袋裡。
他端著茶杯,看著她的工具台。
“你在修那本賬本?”
“還冇開始。在拆線階段。”
“民國的那本?”
“嗯。沈明哲送來的。”
她拿起馬蹄刀,開始拆封麵上的裝訂線。
線是老棉線,發脆了,一碰就斷。
她用鑷子一段一段地夾起來,放進旁邊的廢料盤。
沈立東看了一會兒。
“你今天心不在焉。”
覃春燕的手停了一下。
“很明顯?”
“你平時拆線不會斷三截。”
她低頭看手裡的裝訂線。
果然是斷的。
不是一整條抽出來的,是三截。
“我在想我媽的話。”
“哪句?”
“‘讓她彆那麼累’。”
她放下鑷子,轉過來麵向他。
“我從來冇有覺得自己累。”
“在醫院陪床的時候不累。為了醫藥費去做修複單子的時候不累。簽合同的時候也不累。”
她頓了頓。
“但今天從醫院回來的時候,我覺得累。”
“為什麼?”
“因為在我媽麵前,我不需要算。”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甲縫裡有漿糊的痕跡。洗不掉的。
修複師的指甲永遠洗不乾淨。
“在這棟房子裡,我要算。算沈明哲每句話背後的意思。算沈國昌下一步會動哪裡。算哪些資訊可以放出去,哪些必須藏起來。”
“但你在我麵前不算。”
她抬起頭。沈立東正看著她。
“不算。”她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樓。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什麼也不說。”
沈立東放下茶杯。
“你也是我唯一不用算的人。”
覃春燕愣住了。
這是沈立東第一次主動說出關於自己的資訊。
不是迴應她的問題。
是他自己說出來的。
“你的模型不算我?”
“以前算。按合同條款算。標的物、期限、風險等級。”
他頓了頓。
“現在不算了。”
“為什麼?”
“因為把你放進模型的時候,模型報錯。”
覃春燕冇忍住,嘴角出現一個弧度。
“你的風險評估模型也會報錯?”
“會。”
沈立東的語氣很認真。
“你不在任何一欄裡。合同、風險、變數。都不在。”
“那我在哪裡?”
“常量。”
他說過這個詞。
上次在書房裡,他說“你在我的模型裡已經不是一個變數,是常量”。
但那次說完他冇有繼續。
今天他繼續了。
“常量不需要計算。需要保護。”
覃春燕沉默了。
窗外的銀杏還是冇有風。
修複室裡隻有檯燈的光和兩杯茶的蒸汽。
“你今天在醫院裡,跟我媽說的那些話。那些話是”
“真的。”
他打斷她。
“每一句。”
覃春燕低下頭。
“我知道。”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鬆煙香在舌尖散開,很暖。
“你爸是什麼樣的人?”沈立東忽然問。
覃春燕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媽說你跟我爸一樣。我想知道哪裡一樣。”
覃春燕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銀杏。
“我爸是機械廠的工程師。畫圖紙的。話很少。下班回家就坐在書房裡看技術手冊。我媽說他最浪漫的事,是拿年終獎給她買了一套精裝版的四大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