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從土地廟回來,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天沒有出門。
銅釘放在桌上,暗紅色的釘身在白日的光線下看起來像一根普通的鐵器,符文模糊不清,彷彿那些血色的光芒隻是夜裏的幻覺。但他摸過它,知道那上麵的寒意是真實的。
他把奶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在那三行字下麵,又加了一行:
蘇氏女,光緒二十三年沉塘而死。真名:蘇______。
空著。他不知道最後一個字。
畫中女人臨消散前說了“蘇”,然後聲音就斷了。是故意不說,還是來不及說?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答案。
手機備忘錄沒有再更新。那個幫他的人,從土地廟出來後就沉默了。也許它的任務完成了,也許它在等他自己走完最後一步。
下午的時候,林舟去了一趟二樓。
老孫頭還在。門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眼睛從縫裏探出來,看到是林舟,沉默了幾秒,把門開啟了。
“孫爺爺,我想再問您一件事。”
老孫頭坐回藤椅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不說話。
“光緒年間,這附近有沒有一個姓蘇的女人?”
老孫頭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老孫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蘇蘅。”老孫頭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最深處刮出來的,“蘅是一種草,長在水邊。她娘給她取這個名字,指望她一輩子清清爽爽的。後來被人丟進水裏,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林舟的呼吸一滯:“您怎麽知道的?”
“我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老孫頭低下頭,看著自己枯樹枝一樣的手指,“這個村子以前就這麽大,誰家出過什麽事,一代一代傳。蘇家那個丫頭的事,老人們提起來就歎氣。說她死得冤,死後也不安生,有人在路口看見過她,一身紅衣裳,站在那兒等人。”
“等人?”
“等人替她收屍。”老孫頭抬起頭,看著林舟,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等人替她申冤。等了一百多年了。”
林舟攥緊了手裏的銅釘。
蘇蘅。
蘇蘅。
他終於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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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七樓,他在奶奶筆記上寫下了那個字:
蘇蘅。
然後他翻開筆記,找到“紅臉”那一頁,在一百年前的墨漬旁邊,用新的筆跡寫下:
她的真名是蘇蘅。她被誣通姦,被沉塘。她的父親被杖斃,母親上吊,幼弟失蹤。她不是厲鬼,她是冤魂。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合上,放在胸口,躺了一會兒。
窗外,夜幕正在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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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前一個小時,林舟準備好了所有東西。
銅鏡揣在左兜,裂紋遍佈,鏡麵隻剩最後一條完整的弧線沒有裂開。奶奶說過,銅鏡最多承受七次重擊。六關已過,六道裂痕。這是最後一次。成,鏡碎;不成,他碎。
銅錢掛在脖子上,紅繩係緊,貼著心口。一共七枚,每一枚都曾在奶奶的香爐前供過,每一枚都浸過硃砂。奶奶說,銅錢封穴,封的是陰邪的退路。
銅釘握在右手裏。暗紅色的釘身此刻泛著冷光,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符文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緩慢跳動的心髒。
他還帶了一樣東西——從奶奶箱子裏找到的一遝黃紙,和一支毛筆。不是奶奶筆記裏提過的破關之物,是他自己想帶的。如果蘇蘅真的冤,他要把她的事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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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五分,林舟下了樓。
小區中庭空無一人。路燈慘白,照著那棵老槐樹。
老槐樹比白天看起來更大。樹冠遮住了半個中庭,枝幹扭曲虯結,像無數隻手伸向夜空。樹根處的地麵是暗紅色的,不是油漆,不是泥土的顏色,是從地底滲出來的、浸了一百年的血色。
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紅臉。是那個紅衣女人。那件暗紅色的衣裙在夜風裏輕輕飄動,長發垂到腰際,麵上無臉,一片空白。
她等他。
林舟走到老槐樹前五米處停下。
子時還沒到。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他們隔著五米的距離,隔著生死的界限,隔著百年的冤屈和六關的生死搏殺。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備忘錄最後一條訊息:
“子時一到,用銅鏡照她。她會被困住。立刻用銅錢封住她腳下的地麵,七枚銅錢擺成北鬥七星狀。然後把銅釘釘入她的影子。她的真名,必須在釘下的瞬間念出。錯一字,功虧一簣。”
林舟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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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整。
子時到。
紅衣女人的身體開始變化。她站在那裏的姿態沒有變,但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她體內向外膨脹。那件暗紅色的衣裙被無形的風吹得獵獵作響,長發向後飄起。
她沒有眼睛,但林舟知道她在看著他。
他掏出銅鏡,鏡麵朝她。
銅鏡發出一道暗金色的光。不是之前那種刺目的金光,是暗沉的、疲憊的、像是用盡了最後力氣的光。鏡麵劇烈顫抖,裂紋在光芒中擴張,發出細碎的、像是就要碎裂的聲響。
紅衣女人被光罩住的瞬間,她動了。
不是衝過來,是抬起了手。那隻慘白的手朝著林舟的方向伸過來,五根手指張開。
林舟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不是手,是看不見的力量。空氣變得稀薄,他喘不上氣,視線開始模糊。
銅鏡的光在減弱。裂紋已經到了極限,鏡麵隨時會碎。
他沒有鬆手。左手舉著銅鏡,右手從口袋裏掏出銅錢。
七枚銅錢,紅繩串著。他咬斷紅繩,銅錢落在掌心。
蹲下。擺銅錢。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喉嚨被掐得越來越緊,眼前開始發黑。但他沒有停。
第四枚。第五枚。
紅衣女人的手伸得更近了,距離他不到三尺。五根慘白的手指在空中彎曲,像要抓住他的臉。
第六枚。
銅鏡的鏡麵上,最後一條完整的弧線裂開了。
“哢——”
第七枚。北鬥七星,最後一顆星。
七枚銅錢落地,擺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勺子形狀。落地的瞬間,銅錢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古老的鍾聲。紅衣女人的腳步被定住了。她低頭看向地麵,七枚銅錢發出金色的光,連成一條線,將她困在一個看不見的圈裏。
她憤怒了。
臉上沒有五官,但整張臉開始扭曲,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衝出來。她張開嘴——那道裂到耳根的縫——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聲波肉眼可見,像水麵上的漣漪朝著林舟湧來。
林舟被聲波擊中,耳膜劇痛,鼻腔裏湧出溫熱的液體。他沒有後退。
他握緊銅釘,站起來。
釘帽上的符文已經亮到了極致,暗紅色的光變成了深紅,像凝固的血。釘尖對著地麵,對著她的影子。
月光下,紅衣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老槐樹的樹根處。那影子不是黑色的,是暗紅色的,像浸透了血液。
林舟深吸一口氣。
“蘇蘅。”
他說出了她的名字。
“光緒二十三年,你被誣通姦,沉塘而死。你的父親被杖斃,你的母親投繯自盡,你的幼弟失蹤。你含冤百年,怨氣不散,化為厲鬼。”
紅衣女人的身體劇烈顫抖。她的臉開始變化,不是扭曲,是崩塌——和土地廟裏那幅畫一樣的崩塌。五官一粒一粒散落,露出底下空白的畫布,但那張空白的臉上,有什麽東西正在浮現。
不是五官。是淚。
她的眼眶位置,滲出了兩行黑色的液體。不是血,是淚水。百年的淚。
林舟看著那兩行淚,手裏的銅釘在顫抖。
他想起了奶奶。奶奶當年也走到了這一步,但她沒有釘下去。因為她不忍心。
林舟也不忍心。
但她在等。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這個。
“你的影子不是你。”林舟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它困住了你一百年。今天我把它釘住,你就能走了。”
紅衣女人的身體停止了顫抖。那張空白的臉,朝著林舟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聽。
像是聽懂了他的話。
林舟咬緊牙關,雙手握住銅釘,對準她的影子——
“蘇蘅!”
他喊出了她的全名。
用盡全身力氣,將銅釘釘入影子的心髒位置。
“噗。”
沒有金屬撞擊地麵的聲音。銅釘穿過影子,釘入了泥土。像是釘入了一具真實的軀體,有阻力,有穿透血肉的悶響。
紅衣女人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像被什麽東西從體內撕裂。她的嘴張開,發出一聲真正的、有聲音的嘶吼——不是無聲,不是尖叫,是哭聲。女人被沉入水底前最後的哭聲。
銅釘釘入的瞬間,七枚銅錢同時碎裂,化作金色的粉末,被風吹散。
銅鏡徹底碎了。鏡麵炸裂成無數碎片,飛濺了一地,每一塊碎片裏都映著她不同時期的臉——少女的、新孃的、沉塘時的、死後的、百年的。最後一塊碎片落地,所有的畫麵都消失了,隻映出林舟一個人的影子。
紅衣女人的身體在變淡。
不是消失,是褪去。那一層怨氣的殼正在剝落,露出底下的真實。暗紅色的衣裙褪成了素白,長發從腰間縮短到肩頭,那張空白的麵具碎裂,露出底下的臉。
年輕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生前常笑的人。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林舟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鼻血滴在泥土上,和銅釘周圍的血色混在一起。
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毒,沒有憤怒,沒有恨。隻有疲憊,和一絲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感激。
她看著林舟,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林舟讀出了她的口型:
“謝謝。”
然後她轉身,走向老槐樹。
樹幹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門。沒有門框,沒有把手,就是樹幹上的一個洞,裏麵透出暖黃色的光,像是黃昏。
她走進那扇門。
素白的衣裙在光芒中漸漸透明,肩頭的長發被風輕輕吹起。她沒有回頭。
門關了。樹幹恢複原樣,老槐樹還是老槐樹,什麽都沒有變。
但地上的銅釘還在。釘帽上的符文已經消失,變成了一根普通的、生了鏽的鐵釘。
林舟從地上撿起銅釘,握在手心。
耳邊,奶奶筆記裏那一頁批註突然浮上心頭:“十字路口燒紙,可通幽冥。”她去了幽冥?還是去了她該去的地方?林舟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終於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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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亮了。最後一條訊息:
“第七關,過。你念出了她的真名,用三樣法器釘住了她的影子。她解脫了。你的奶奶也解脫了。”
“我就是她的影子。”那個一直幫他的存在,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身份。“我是蘇蘅的影子。她被困的一百年裏,我分出了一絲意識,可以脫離本體行動。我選中了你奶奶,又選中了你,不是因為你們特殊,是因為你們住在這棟樓上——住在我頭頂。”
“我在牆體的縫隙裏等了一百年,等一個能湊齊三樣法器的人。你奶奶差一步。你替她走完了。”
“銅釘入土的一刻,我也該消散了。這是最後一條訊息。以後不會有人再幫你。”
“林舟,活下去。”
林舟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沒有新訊息。
他又等了很久。
螢幕暗了,再也沒有亮起來。
手機恢複了正常。備忘錄裏那些字全部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隻有他最早寫的那條“第一關過了。還有六個”,也不見了。
一切歸於平常。
林舟站起身,朝單元門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
月光下,樹幹上什麽都沒有。沒有門,沒有光。隻有一株老樹,和一片暗紅色的地麵。
他轉身,推門,上樓。
走進七樓的家,把銅釘和銅鏡碎片、銅錢粉末一起放進奶奶的樟木箱裏,合上蓋子,鎖好。
然後他坐在床邊,翻開奶奶的筆記,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下:
第七關,過了。她叫蘇蘅。她走了。
奶奶,您可以安心了。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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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