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林舟就出了門。
東邊三裏,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他沒敢騎車,怕引擎聲驚動什麽不該驚動的東西,隻揣著銅鏡、銅錢和一包黃紙,沿著馬路牙子快步走著。
清晨的空氣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街上已經有早起鍛煉的老人和送孩子上學的家長,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沒有人知道,他正走向一座廢棄百年的土地廟,走向第六關。
備忘錄裏那條訊息他反複看了十幾遍:“廟裏供奉的,從來不是土地公。”
不是土地公,那是什麽?
三裏路走了四十分鍾。按照指引,土地廟在一條廢棄的岔路盡頭,兩邊是拆遷後留下的廢墟,碎磚爛瓦堆成小山,枯草從縫隙裏瘋長。岔路口立著一塊歪斜的石碑,字跡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但林舟掃了一眼,心裏一沉。
碑上隱約刻著四個字:“陰司界碑。”不是土地廟的界碑,是陰司的。這地方,活人不該來。
他攥緊銅鏡,邁了進去。
岔路盡頭,一座低矮的灰磚小廟孤零零蹲在廢墟中央。廟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朽爛的椽子,門楣上的石匾被鑿掉了,隻剩兩個模糊的凹痕。廟門虛掩著,門板上的紅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林舟沒有立刻進去。他按照筆記的囑咐,在廟門口停下,從兜裏掏出銅鏡,深吸一口氣,將銅鏡掛在門框左側的一根鐵釘上。鐵釘鏽跡斑斑,但釘得很深,像是百年前就有人特意釘在那裏。
鏡麵朝外。不要照到廟裏的任何東西。
他記住了。
掛好銅鏡,他伸手推開了廟門。
吱呀——門軸發出幹澀的嘶叫,像是睡了一百年被人強行喚醒。
廟裏不大,隻有十來平方。正對麵是一座神龕,神龕裏空空蕩蕩,沒有神像,沒有牌位,什麽都沒有。但神龕前的供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發著幽綠色的光,不知道燒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是誰點的。
供桌正中央,放著一樣東西。
一枚銅釘。
約有筷子長短,拇指粗細,通體暗紅,不是生鏽的那種紅,是浸透了血水、又經烈火焚燒後凝成的暗紅。釘帽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
銅釘。
奶奶窮盡半生沒找到的第三樣東西,就在他麵前,不到三米。
但林舟沒有動。
因為廟裏的空氣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血管裏血液流動的聲音,甚至能聽到那盞油燈火焰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然後他聽到了呼吸聲。不是他的。
來自神龕後麵。
他緩緩抬頭。神龕後麵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畫布已經發黃發脆,但畫麵還能看清——是一個女人,穿暗紅色衣裙,長發垂地,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她的臉上,沒有五官。
和樓下的女人一模一樣。
林舟的呼吸一滯。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拿銅釘,但腳底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油燈的綠火突然暴漲,火焰竄起半尺高,將整座神龕照得慘綠。畫中的女人,衣服開始飄動,像是被風吹起,但廟裏沒有風。
她的臉,正在長出五官。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和之前在梳妝鏡裏看到的一模一樣。絕美的五官,豔得不像人間所有。但這一次,她沒有笑,也沒有憤怒。她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具精緻的蠟像。
畫布的邊緣開始滲血。鮮血順著畫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神龕上,落在供桌上,落在那枚銅釘上。
銅釘被血浸濕的瞬間,釘帽上的符文亮了起來,發出暗紅色的光。
“拿吧。”
一個聲音從畫裏傳出來。不是嘶吼,不是尖叫,是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溫柔的耳語。
“你不是來找它的嗎?拿了就走。我不攔你。”
林舟死死盯著那幅畫,手指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不攔我?”他的聲音沙啞,“你設了七關,死了那麽多人,現在說‘不攔我’?”
畫中的女人沒有回答。她的嘴沒有動,但聲音還是從四麵八方湧來:
“七關,不是我要設的。是那個道人設的。他把我鎮壓在這裏,又佈下七關封印,讓後來者不敢靠近。我隻是……在等。”
“等什麽?”
“等一個人,帶著銅鏡、銅錢、銅釘,三樣齊聚,把我徹底殺死。”
林舟愣住了。
“你不是要殺我?”他問。
“我想死。”畫中女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憤怒,是疲憊。一百年的疲憊。“一百年了,我被困在這幅畫裏,困在這個廟裏,困在地基下麵。我不能投胎,不能消散,隻能日複一日地等。等一個能湊齊三樣東西的人來。”
“那樓下的紅衣女人是誰?”
“是我的影子。是我被困住之後,從怨氣裏生出來的東西。”畫中女人的聲音變得低沉,“它沒有意識,沒有記憶,隻有本能——殺所有靠近的人。它以為那是我的意誌,但那不是。我隻是……想結束。”
林舟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奶奶的筆記裏說,紅臉是用四十九個人的骨血鎮壓的,怨氣衝天,見人就殺。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如果那個殺人的東西隻是怨氣凝聚的“影子”,而她本人隻想求死——
這是陷阱嗎?還是真相?
他看了一眼門外的銅鏡。銅鏡掛在釘子上,安靜地反射著晨光,沒有異樣。奶奶說過,銅鏡能照出邪祟的真身,如果畫中女人在說謊,銅鏡應該會有反應。
但銅鏡安安靜靜。
“我怎麽相信你?”林舟問。
畫中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畫布上的血跡停止了蔓延。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裂開的那種笑,是人該有的、帶著苦澀的笑。
“你不必信我。你隻需要拿走銅釘。”她說,“銅釘到手,你就有殺我的能力。到時候,你殺不殺,由你決定。”
林舟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出了那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握住了那枚銅釘。
冰冷,刺骨的冰冷,比木梳更冷,比銅鏡更冷。寒意從指尖竄入手臂,瞬間蔓延到全身,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凍住了。
但他沒有鬆手。
銅釘被他從供桌上拿起。釘帽上的符文劇烈閃爍,暗紅色的光變成了金色,像是在確認什麽。
畫中女人的臉,開始崩塌。
不是融化的那種崩塌,是像沙子一樣,從邊緣開始一粒一粒地散落。眉毛先消失,然後是眼睛,然後是鼻子,最後是嘴唇。五官一粒粒墜落,露出底下空白的畫布,像一張被掏空了的麵具。
“謝謝。”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像風中的蛛絲,隨時會斷。“銅釘上的符文,是道人的封印。你拿起它的時候,封印就解除了。從今夜開始,那個影子不會再遵守七關的規矩。它會直接來找你。”
“你有最後一次機會。在它找到你之前,用銅鏡、銅錢、銅釘,三樣合一,釘入它的影子。隻要影子散了,我就能……走了。”
林舟握緊銅釘,指節泛白。
“你的真名是什麽?”他問。
畫中女人的最後一粒五官——一顆眼珠——從畫布上滾落,掉在供桌上,彈了兩下,化成一灘黑水。
她最後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輕得像歎息:
“蘇……”
名字沒有說完。畫布徹底空了,隻剩下發黃的底布,和兩行滲透畫布的字跡——不是畫上去的,是生前用血寫進布紋裏的:
“光緒二十三年,蘇氏女被誣通姦,沉塘而死。其父上訴,縣官受賄,反坐誣告,杖斃堂下。其母投繯,幼弟失蹤。蘇氏含冤,怨氣不散,化為厲鬼。”
林舟讀完這兩行字,攥著銅釘的手在發抖。
光緒二十三年。被誣通姦,沉塘而死。全家被害,含冤百年。
那不是厲鬼。那是一百年前,一個被活活害死的女人。
他收回銅釘,轉身走出土地廟,從門上取下銅鏡。
鏡麵上,又多了一道裂紋。現在是五道,密密麻麻,幾乎占滿了整個鏡麵。
他走出岔路,回到馬路上。晨光已經鋪滿了整條街,早起的人越來越多,沒有人注意到他手裏攥著一枚暗紅色的鐵釘。
手機亮了。備忘錄新訊息:
“第六關,過。你拿到了銅釘,也知道了她的身世。但她沒有說完真名——蘇什麽?你必須在最後的對決中,說出她的全名。否則,她無法解脫。”
“今夜子時,回到老槐樹下。那是她影子的巢穴。用銅鏡照住她,用銅錢封住她,用銅釘釘住她。”
“你奶奶當年,就是在這一關失敗的。她找到了銅釘,但沒有帶出來。因為她不忍心。”
林舟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奶奶沒有把銅釘帶出來。她知道了蘇氏女的冤屈,不忍心殺她。所以她死了。死在第六關。
可那個殺人的東西,不是蘇氏女。是她怨氣凝成的影子。奶奶分不清,或者她分清了,但下不了手。
林舟把銅釘揣進懷裏,貼在胸口,和銅錢並排。
今晚子時,他必須去老槐樹下。
那裏有他的第七關。
也是她的最後一關。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