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以為,一切都徹底落幕了。
蘇蘅消散,老槐樹下滲血般的暗紅泥土,不過三日便被雨水衝回原本的土黃色,百年怨煞盡數散盡。那枚鎮煞的銅釘褪成普通鐵釘,他用紅布仔細裹好,連同奶奶的筆記,一同鎖進樟木箱最深層。
日子回歸正軌,上班、改稿、加班、歸家,小區裏的一切都波瀾不驚。物業老趙依舊在值班室打盹,老孫頭還是閉門不出,無人知曉這棟老樓裏曾發生過的詭事,更無人知曉紅衣怨魂已得解脫。
可林舟心裏清楚,有些痕跡,永遠抹不掉。
第五天深夜,他洗澡時驟然發現,脖頸上七枚銅錢壓出的紅印依舊清晰。那不是短暫的勒痕,也不是尋常淤青,是深深滲進肌理、如同天生胎印一般的紅痕,纏在脖頸兩側,任他反複揉搓、用力清洗,都分毫未減。
他對著浴室鏡子凝視許久,隻當是咒印未消,沉默著穿好衣服,權當未曾看見,可心底那點僥幸,早已碎得徹底。
平靜,終究隻是假象。
第十天淩晨兩點,林舟被一陣清晰的腳步聲驚醒。
不是熟悉的床底異響,是隔壁——對麵空置整整一年、鑰匙始終在物業手中的702室,傳來了規律的踱步聲。腳步極輕,卻精準地穿透牆壁,從窗邊到門口,再從門口折回窗邊,來來回回,沒有片刻停歇。
林舟瞬間坐直,死死盯著隔戶的牆壁,後背瞬間泛起涼意。一年空房,絕不可能有人無故出入。
天剛矇矇亮,他便直奔物業辦公室。
老趙正捧著茶杯刷手機,見他進來,隨口打了個招呼,林舟沒多餘寒暄,直接開口:“趙叔,702是不是有人住過?”
老趙放下茶杯,翻出租賃登記本,眉頭一皺:“上個月剛租出去,租戶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薑姓女會計,獨居。”
“住了多久?”
“不到五天。”老趙撓了撓臉頰,語氣古怪,“頭晚就給我打電話,說屋裏邪性得要命,執意要退租,問她緣由她死活不肯說,第二天直接寄回鑰匙,連押金都沒要,走得慌不擇路。”
林舟心頭一沉,立刻開口:“把她聯係方式給我。”
老趙雖有猶豫,卻還是把號碼抄給了他。
林舟走出物業,在樓道裏當即撥通電話,鈴聲響了七八聲,對麵才倉促接通,隻有急促的喘息聲,無人說話,濃重的恐懼隔著聽筒撲麵而來。
“薑女士,我是你701的鄰居林舟。”他聲音低沉,語氣篤定,不帶絲毫拖遝,“你在702,到底遇到了什麽?”
電話那頭的喘息驟然凝滯,十幾秒的沉默後,女人壓到極致、帶著顫音的聲音炸開,滿是揮之不去的驚懼:“你也聽見了?你也碰到了?”
“我隻問你,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林舟語氣強硬,步步緊逼,不給對方逃避的餘地。
“搬進去第一天淩晨,我被嚇醒的,聲音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女人的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每個字都帶著後怕,“是男人的聲音,又低又沉,貼著床板往耳朵裏鑽,反反複複就兩個字——上來,上來,說了一整夜!我蒙著被子不敢動,不敢開燈,甚至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床底下蹭著床板,那種觸感,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第二天我壯著膽子掀開床墊,床底下空無一物,可床板正中央,密密麻麻全是指甲刮出的刻痕,最深的那道刻痕裏,還嵌著半片幹枯的指甲蓋,黑黃發黑,一看就不是人的!”
這個細節,徹底擊碎了所有巧合的可能,容不得半分質疑。
林舟呼吸一滯,追問道:“刻的是什麽?”
“第六關。”女人的聲音幾乎是哭出來的,“清清楚楚三個字,第六關!我當天就收拾東西跑了,多待一秒都覺得要命!”
第六關。
不是蘇蘅的第七關,是截然不同的、屬於另一場詭事的第六關。
林舟攥緊手機,聲音不容置疑:“床板的照片,立刻發給我。”
照片轉瞬發來。老式鬆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刻痕觸目驚心,嵌在刻痕裏的半片指甲蓋清晰可見,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林舟盯著照片,後背寒意直衝頭頂,瞬間明白,這根本不是蘇蘅留下的痕跡,而是另一場劫難的開端。
他匆匆謝過薑女士,結束通話電話,快步衝回家,撬開樟木箱,翻出奶奶的筆記。此前無數次翻閱,他都忽略了最後一頁空白頁,此刻迎著陽光,紙頁上竟浮現出淡淡的壓痕。
他拿起鉛筆輕輕塗抹,一行行字跡漸漸清晰,字字驚心:
“光緒年間,道人張元吉雲遊至此,以邪術布七關封印,鎮壓七處厲鬼,分落城中七地,每處封印皆設看守,守護法脈。紅臉蘇蘅,乃七關之一。”
“我年輕時,年少無知破過一處封印,放出鎮物,自此被看守纏上,咒印纏身,終生不得解脫。”
“舟兒,你破了蘇蘅的七關,已然驚醒其餘封印看守,他們會循著你身上的咒印,尋你而來。”
“城中七處封印,七關七煞,你需一一走完,方能徹底解脫。”
“奶奶,對不起你。”
林舟握著筆記的手不住顫抖,終於真相大白。
不是一棟樓的七關,是整座城的七處封印!奶奶當年闖下大禍,如今他解脫了蘇蘅,卻喚醒了剩餘五處看守,五重劫難,正等著他一一踏過。
手機螢幕驟然亮起,一條備忘錄訊息自動彈出,字跡工整,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城西老紡織廠宿舍,廢棄十五年,第四樓401室,第二處封印看守所在。今夜子時,隻身前來,帶上那枚鐵釘,它尚有鎮煞之用。勿帶人,勿報警,凡俗警力,看不見陰邪之物。”
林舟盯著螢幕,眼底隻剩決絕。他以為一切結束,殊不知,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他開啟樟木箱,取出紅布包裹的鐵釘,銅釘早已失去光澤,符文盡散,可上麵殘留的百年怨氣,依舊能做引路之物。銅鏡碎裂,銅錢化灰,他如今隻剩這枚鐵釘、奶奶的筆記,以及自己這條命。
他將筆記揣進懷裏,鐵釘別在腰後,又備好打火機、強光手電、粗鹽與高度白酒——奶奶筆記記載,粗鹽隔陰,白酒燃陰火,雖是凡物,卻能暫擋詭事。
出門前,他看向鏡子,脖頸上的紅痕愈發刺眼,那是咒印,是看守追蹤他的坐標。他拉滿外套拉鏈,死死遮住紅痕,推門而出。
門外夜風刺骨,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搖曳,林舟沒有回頭,徑直攔了計程車,報出地址:“城西老紡織廠。”
司機聞言,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語氣凝重:“那地方荒廢十幾年,邪乎得很,去年有流浪漢進去過夜,第二天被人發現倒在樓下,嘴裏塞滿泥土,沒救過來。”
“我知道,多謝提醒。”林舟語氣平靜,手心緊緊攥著那枚鐵釘。
五十分鍾後,計程車停在一片廢墟前。鏽跡斑斑的鐵門半掩,雜草從水泥裂縫裏瘋長,幾棟老宿舍樓死寂無聲,宛如巨大的墳墓。
林舟付完車費下車,孤身走進這片死地。此時23:20,距離子時,隻剩四十分鍾。
他開啟手電,光束刺破黑暗,快步踏入宿舍樓。樓道裏黴味刺鼻,垃圾遍地,可他清晰地感覺到,整棟樓都在“注視”著他,無數道無形的目光,從牆壁、地板、天花板裏滲出,死死黏在他身上。
二樓,三樓,四樓。
四樓的黑暗彷彿有吞噬力,手電光束照進去,瞬間便被吞沒。林舟依著筆記記載,在樓梯口撒下一道鹽線,斷了後路,隨即朝著走廊盡頭的401室走去。
401室房門虛掩,十五年前的封條早已褪色破敗。林舟推門而入,手電光束一掃,心瞬間沉底——靠窗的鐵架床床板上,赫然刻著工整的“第六關”三字,木茬嶄新,分明是剛刻不久。
他伸手觸碰刻痕,刺骨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與此同時,一道黏膩、低沉的男聲,從四麵牆壁裏同時湧出:
“你來了。”
“你奶奶,欠我的。”
“她放跑了我鎮著的東西,這筆債,該你來還。”
林舟猛地轉身,手電掃遍全屋,空無一人。他握緊腰間鐵釘,沉聲質問:“你是誰?”
床板上的刻痕驟然蠕動,重新組合成一行文字:“我是張元吉的執念,他守不住的封印,我來守。你奶奶破一關,你又破一關,餘下五關,絕不能再動。”
林舟瞬間洞悉真相:所謂看守,從不是單獨的陰物,而是道人的執念所化,不死不滅,遊走於七處封印之間,守護百年法陣。而林家血脈,竟是解開這些封印的鑰匙。
“我隻想活下去,無意破你封印。”
“你活著,封印便會鬆動。”執唸的聲音充斥整個房間,“要麽留在此地,替我看守封印,死後咒印傳你後人;要麽,魂留此處,永絕後患。”
林舟忽然笑了,笑得冷靜而決絕。他拔出鐵釘,淋上白酒,打火機火苗竄起,鐵釘上的百年怨氣被點燃,燃起一簇詭異的暗紅色火焰。
“我沒有後人,也不會任你擺布。”
他舉著燃燒的鐵釘,猛地朝天花板刺去,火焰瞬間炸開,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層層符文,以及一個被符文包裹、沉睡其中的碎花衣裳女子——這便是第二處封印的鎮物。
腦海裏響起執唸的嘶吼,林舟鼻腔滲血,卻死死握著鐵釘。他看著火光中忽明忽暗的符文,想起了蘇蘅解脫時的眼神,終究鬆開了手。
鐵釘落地,火焰熄滅,符文重歸隱匿,房間恢複死寂。
“你和你奶奶一樣,心太軟。”道人的執念發出一聲疲憊的歎息,隨即徹底消散。
林舟撿起鐵釘,擦去血跡,轉身離開401室。跨過樓梯口的鹽線,一步步走出這棟詭樓,身後再無半點聲響。
夜風拂過,吹幹他臉上的血跡。手機再次亮起,新的備忘錄訊息,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第二關,你僥幸脫身,可它已記住你的氣息。三日後子時,城北老宅,第三處封印。你若不來,身上咒印,會親自帶你入局。”
林舟按滅螢幕,孤身走在空曠的馬路上。
身後,廢棄紡織廠401室的視窗,緩緩亮起一盞油燈。
幽綠的火焰,如同一隻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寸步不離。
(第二卷第一章 完)